大漠孤悬,残阳如血。
一辆马车缓缓碾过黄沙,车辙蜿蜒如蛇,转瞬便被风抹去踪迹。
车上两人,一灰一白,一僧一儒,皆是一副懒散姿态。
那灰衣儒者靠着车辕,手里松松挽着缰绳,嘴里不紧不慢地哼着调子:“竹篱茅舍是吾家,闲看浮云送晚霞。懒问人间兴废事,一壶清酒一瓯茶……”
其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自有一股悠然意味,仿佛要把满腹闲情都散入这苍茫风沙。
白衣人靠在车厢另一边,闻言微微侧目:“剑仙前辈,咱们这般不告而别,是否有些不妥?”
说话者正是素衣尘,而驾车之人则是儒剑仙墨尘澜。
只见,他头也不回,“有什么不妥?等她醒了,咱俩还想走?少不得又要动手。我可是读书人,最烦打打杀杀,有辱斯文。”
‘斯文’二字,被他特意拖长了语调。
“哼。”素衣尘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那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墨尘澜这才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个袈裟如雪的年轻和尚——
容貌俊秀,剑眉星目,眉眼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虽一身僧袍,坐姿却随意得很,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搭在车沿边缘晃荡,毫无半点出家人的枯寂。
他笑了笑:“去西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下名山的风光。”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素衣尘望着前方苍茫的天地,轻轻念了一句,语带双关,“前辈这名号,倒是不白给。”
“百岁光阴一梦蝶,且随山水度云月。”
墨尘澜朗声一笑,笑声刚落,便被风卷了去,不知散向何方,“人生么,除了打打杀杀,总得有点乐子。”
“乐子?”
素衣尘迟钝一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何必说得那么雅致,不就是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
墨尘澜摇摇头,“天下英雄,多少人想跟着我儒剑仙一起游山玩水?怎么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委屈了你似的?”
“既是游山玩水,为何非要去西楚?”
素衣尘耸耸肩,歪着头问,“纵使北燕风光不如你意,可南诀的花、海外的月、天山的雪——哪一处不是人间仙境?”
“你这小和尚,脑子倒是灵光。自己猜!”
墨尘澜笑而不答,只轻轻一抖缰绳,“驾——!”
马车骤然加速,黄沙扬起。
素衣尘被颠了一下,也不恼,只沉声开口:“你明知我是落氏之后,带着我无异于引火烧身。可你偏要带我去西楚——我猜,你是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一个对我有利的人。”
墨尘澜眼神陡然一凝:“为何不是杀你之人?”
“我一介废人,还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素衣尘语气平淡,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天地听,“若真是杀我之人,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与你说话?”
墨尘澜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许:“聪明。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说不定能让你这破烂身子骨,重新拾掇起来的人。”
“普天之下,有这般医术的……”
素衣尘眼神微动,“莫非是有着妙手救阎罗之称的鬼医,鬼半仙?”
“是他。”墨尘澜点头,“纵观九州四海,论跟阎王爷抢人的本事,他若是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
素衣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了几分认真的意味,“为何如此待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墨尘澜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你只需记住——我不会害你。”
闻言,素衣尘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黄沙漫天,风声呜咽,残阳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
素衣尘白衣似雪,嘴角含笑;墨尘澜灰袍猎猎,温文尔雅。
两人明明截然不同,可并肩坐在暮色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同一幅画里的两笔墨,一浓一淡,相映成趣。
“你能告诉我,咱们到哪儿了?”素衣尘的目光越过漫漫黄沙,望向眼前很远很远的地方。
“离西楚还有五百里。”墨尘澜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叫人信服的力量。
“这么说,还在北燕境内?”
“怎么,这么想离开北燕?”
“以我如今的身份,在北燕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墨尘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松了松,“如今北燕境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人想杀你,也有人想保你。此刻的你,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着都得掂量掂量。”
“你既知道,还敢接?”素衣尘声音在风里荡开。
墨尘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的了然,“这活儿确实不好接。可我儒剑仙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多少还有点分量。”
素衣尘看着他,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不知,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
墨尘澜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傲气,“能走到最后的,哪个不是凭手里的剑,和心里的秤?”
“不知,这圣贤书中的道理,可敌得过人心叵测?”
素衣尘舒展身子往车厢一靠,语气轻松,“不过,有你这位儒剑仙作陪,相信这天下江湖,九州四海,我哪儿都可去?”
“呸!”墨尘澜啐了一口,笑骂道,“你这小和尚好不要脸!我是剑仙不假,可带着你,那是玩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不定哪天咱俩就折在哪个阴沟里,成了两只糊涂鬼。”
“哟?”素衣尘笑着坐直了身子,挑了挑眉,揶揄道,“没想到冠绝当世的儒剑仙,也这般惜命?”
“那当然!”
墨尘澜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疑的理直气壮,“这世间多好——红尘烟火,山河远阔,我可还没看够呢!”
应声,马车后的茫茫大漠尽头,有五道模糊的身影借着地势起伏,正极速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