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七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五天。
郑家田土案胜了的消息，像长了脚，天不亮就传遍了半个安平镇。陈生一早去南街口支摊，还没把桌子摆正，就来了三个问话的。头一个是卖鱼的罗锅子，挤着笑问：“陈先生，听说你帮郑家湾把田打回来了？县老爷真把万驼子骂了？”陈生说：“不是我的功劳，是县老爷公断。郑家的契写得清楚，人证也齐。”罗锅子“啧啧”两声：“还是你有手段。我早说陈生不是池中物。”陈生笑笑，没接。第二个人是个穿长衫的瘦子，自称在镇上开着半间茶货铺，想请陈生帮他写份入股的契书。陈生问清来龙去脉，替他拟了个大概，又约了明日定稿。第三个是个年轻妇人，来问和离的事。陈生听她哭诉了半个时辰，才为她写了封呈文，教她先递到保甲那里。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陈生忙到晌午，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崔三儿从家里端了碗杂粮粥来，陈生就着碗沿喝了两口，又接着写。他忽然觉着，这摊子不像个代笔摊，倒像半个“地上公堂”。谁的家长里短、银钱纠纷，都往他这里倒。他不是官，也不是吏，却能替人把话说清、把理摆明。这差事，越干越沉。可越沉，他越觉着自己还能再长。
下晌，宋三从码头回来，说：“陈生，你如今可出名了。连码头上扛大个的都在说，安平镇出了个‘陈笔头’，一张状子能把田要回来。有人打听你住哪，想请你吃酒。”陈生说：“酒先不喝。你帮我记下，以后若有人请你，你只推，说陈先生只认字，不认饭局。”宋三笑道：“你可真能装。”陈生说：“不是装。吃人一顿，就短人手一寸。我现在连自己的日子都没站稳，若天天去赶饭局，用不了半月，这摊子就黄了。”宋三点头，说：“我懂。你如今是块肉，都想上来咬一口。”陈生瞪他：“你才是肉。”两人都笑起来。崔三儿也跟着傻乐。陈生看着他们，忽然觉着，这日子虽穷，倒比前些年轻松。不是担子轻了，是心里有了点底气。这底气，不是钱，不是势，是这南街口上，有人肯把心事、家事、难事交到他手里。这份信，比酒肉金贵。
傍晚，陈生收了摊，去方老童生家还那双旧布鞋。方老童生正坐在院里看一本霉了边的《千家诗》，见陈生来，摘下老花镜，说：“案子的事，我听说了。陈生，你能把代笔这行做出名堂来，可要守得住。笔能救人，也能杀人。”陈生说：“方先生，我记着。所以我现在只写实，不写虚。谁的状子，我都问清事由，不胡乱下笔。”方老童生点头：“这就对了。我早说过，你不是池中物。可池子里水太浑，越出名的鱼，越容易被鸟盯上。你要学会在水底游。游得越久，才越没人知道你在哪，才越安全。”陈生说：“谢先生教诲。”他鞠了一躬，转身走进暮色里。身后方老童生还在灯下翻书，那灯光昏黄，照得院中一棵半枯的桂花树像画里长的。
夜里，陈生坐在杂物房里，给崔三儿补裤子。他以前没做过针线，针脚又大又歪。崔三儿坐在对面，看着他扎手，想说“还是我来”，又不敢。陈生扎了两针，吸了口气，说：“这针比我写的字还难。”崔三儿说：“陈生哥，我自己会补。”陈生说：“你补你的，我练练。等将来我若有了娃，也得会两针。”崔三儿“扑哧”笑了：“陈生哥，你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娃？”陈生也笑，说：“会有的。等我把日子过稳了，就娶个能说话的人。不要她多好看，夜里能说上话，比什么都强。”崔三儿不懂这心事，只一个劲点头。陈生补完，把裤子抖了抖，自己看着也乐了。那针脚歪得像条醉汉走的路。他把它折好，递回去，说：“先穿着，等我去买条新的。”崔三儿说：“这就能穿。陈生哥补的，比新的还暖。”陈生没说话，只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五日，胜案传名，摊务渐多。不赴饭局，不摆功劳。夜补旧裤，针脚虽歪，心却极正。此子已将自己从泥里提出了小半截，却仍肯为一裤之破，灯下穿针。凡道中的“藏”，不在逃避，而在这种粗活里也肯沉下心。陈生这“稳”，是过日子过得出来。这比他上辈子西门庆的排场，可厚实多了。我且看他，再熬几日，又会长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