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紧了,第一片雪花砸在枪尖上碎开的瞬间,城楼台阶传来脚步声。
不是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踏步,也不是巡哨轻手轻脚的试探。这脚步一轻一重,左腿落地时总慢半拍,像是踩在旧伤上走路的人,偏又不肯让人看出疼来。
燕青梧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那人一步步走上城楼,靛蓝锦袍被雪打湿大半,肩头积了薄一层白,发带也松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站定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多也不少,正好能和她望向同一个方向——敌军来的那条沙线。
远处蹄声闷雷般滚着,越来越近。风卷着雪粒抽人脸,可这人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通报,仿佛他本就该在这儿。
燕青梧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开口,声音压过风雪:“你来干什么?南熏殿没人守了?”
“守完了。”萧无涯低声道,目光仍望着前方,“夜枭替我盯着。他说,主子要是再不出现,北境军要以为我死了。”
“那你最好真死在外头。”她冷笑,“我还忙着打仗,没空救你第二次。”
“第一次是你踹我下屋顶,不算救。”他侧过脸看她,眉眼含笑,像春风撞进冰窟,“再说,我都追到这儿了,你还想甩开我?”
她终于转头瞪他一眼。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扫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像冻住的火苗。
“谁稀罕你追?”她说,“我又不是马,用得着你一路跟着闻蹄印?”
“可你生辰到了。”他声音沉下来,不高,却稳稳落进她耳朵里,“我不来,谁给你过?”
她一怔。
不是因为这话多动人,而是他竟真的来了。不是派个人送个信,不是托谁带句话,是他自己,拖着那条瘸腿,顶着风雪,一步一步爬上这北境最冷的城楼。
她喉头动了动,想骂他蠢,想说打仗哪有工夫过生辰,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谁要你过。”
但她没再赶他走。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她重新看向远方,手搭在枪柄上,姿势依旧挺直如铁,可肩膀不知何时塌了一点,像是终于肯卸下半分防备。
“你还记得我生辰?”她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有没有肉吃。
“九月十七,十九年前的今天。”他答得干脆,“那天北境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了三成牛羊。你说,是不是个灾星出世的好日子?”
她嗤了一声:“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得的事多了。”他顿了顿,“比如你第一次揍我,是因为我说你枪法花架子;第二次揍我,是我偷喝你酒葫芦里的烈酒;第三次……是我装醉倒在你帐门口,你一脚把我踢进雪堆。”
“活该。”她撇嘴,“谁让你赖着不走。”
“所以我学乖了。”他笑,“这次我不躺雪里,我直接上来。”
她眼角抽了抽,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丝。
极短的一瞬,像刀出鞘时闪过的光,快得抓不住,可他看见了。
他心口猛地一烫。
“你还敢喝酒?”她突然道,语气又硬起来,像怕刚才那一笑被人当真,“不怕我又踹你下楼?”
“踹了十次,第十一次还是会上来。”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打得越狠,我越知道你还活着。”
她愣住。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她的白发,拂过他的袖口。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截红绳——用赤凰枪穗缠成的发带,歪歪扭扭打了结,像小孩随手绑的。
她指尖轻轻蹭过那根红绳。
他知道她在听。
远处,马蹄声已清晰可辨,敌旗隐约可见。大战将临,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此刻,城楼上却静得出奇。
“你还带着那个断枪头吗?”她忽然问。
他一怔,随即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半截焦黑的枪尖:“你塞给我那晚,我就收着了。每次喝酒前,都要拿出来看看。”
“晦气。”她嘀咕。
“可我活着。”他收起布包,塞回怀中,“它保我命的。”
她不再说话,只把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雪花落在枪杆上,迅速融化,顺着纹路往下淌,像泪。
“老张头让我带话。”他忽然道。
“他又有什么事?”她皱眉。
“说你爱吃辣酱饼,特意烙了两炉,让我捎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不大,四角折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沾着点油渍,“趁热。”
他没递给她,只是轻轻放在城垛角落,离她不远不近,正好伸手能碰到,又不必刻意去拿。
她瞥了一眼。
没动。
也没说谢。
可她放在枪柄上的手,悄悄松开了三分。
风雪扑面,她站着不动,他也不动。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再开口,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她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不再是她独自扛起所有生死重担。
有人追来了。
哪怕跛着腿,也要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你回去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待会打起来,箭可不长眼。”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得看着你打赢这一仗。”
“谁要你看着?”
“我要看着你活着。”他直视她,“然后,再陪你过下一个生辰。”
她呼吸一滞。
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雪迷了眼,抬手抹了一下。
“油嘴滑舌。”她低骂,“跟以前一样讨厌。”
“可你也没真踹我下去。”他笑。
她没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敌军前锋已至十里内,黑色旗帜在风雪中翻卷如鸦群。
她挺直背脊,重新握紧枪柄,恢复成那个冷硬如铁的统帅模样。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下令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了那油纸包。
温的。
她指尖顿了顿,没缩回,也没打开,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儿。
然后,她抬起枪,指向敌阵方向。
“准备迎敌。”她声音清冽,穿透风雪。
身后,萧无涯静静站着,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他退后三步,靠在残破的墙垛上,双手抱臂,目光始终停在她背上。
雪落在他肩头,积得越来越厚。他没拂,也不觉得冷。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冲上去并肩杀敌,不需要他替她挡箭,甚至不需要他说什么动人的话。
她只需要知道——
有人愿意追到这风雪最烈的地方,只为看她一眼,说一句:我来了。
这就够了。
她站在城楼最高处,白发飞扬,肩披落雪,唇角还留着一丝未散的浅笑。身旁城垛上,油纸包静静躺着,像一份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她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萧无涯靠在阶梯口的残墙边,左腿微曲,减轻旧伤负担。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尊守城的石像。
风雪中,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近。
远处,马蹄声如雷逼近,战争一触即发。
而此刻,城楼上只有风声、雪声,和一颗悄然松动的心。
燕青梧抬起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弓手上垛,枪兵列阵。
命令传下,军营再度陷入战前的肃杀秩序。
她依旧站在原地,像一面不倒的旗。
油纸包在风中微微颤了一下,一角被吹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饼边。
她指尖轻轻抚过枪穗红绳,然后,缓缓握紧了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