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师兄的文斗
天枢殿的偏殿里,谢不臣蹲在窗台上,咬着毛笔杆子,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神仙们发愣。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波来找沈青梧的人了。
第一波是谷神,抱着一筐新米来感谢灭蝗之恩。第二波是归墟星君的童子,送来一盒悟道茶饼。第三波是刑天的亲兵,扛着三坛灵酒和一封烫金拜帖。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现在第七波,凤七端着个盒子,里面是火凤族新炼的灵羽膏,非要塞给沈青梧抹手上的冻疮。
谢不臣把笔杆子咬出一圈牙印。
“师弟,”他酸溜溜地开口,“你现在朋友挺多啊。”
沈青梧正坐在桌边回拜帖,头也没抬:“还行。师兄你要不要试试灵羽膏?凤少主说对冻疮有效。”
谢不臣从窗台上跳下来,大步走到他桌前,一掌拍在宣纸上:“师弟!我要跟你比一场!”
沈青梧的笔尖歪了一下:“比什么?”
“文斗!”谢不臣挺起胸膛,“神域古篆赋诗!敢不敢?”
沈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兄,我不会古篆。”
“那就是你认输了?”谢不臣眼睛一亮。
“……我没说认输。”沈青梧搁下笔,“你出题吧。”
谢不臣拉过一沓宣纸,研墨铺毫,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骈四俪六的华章,引用了十二部神域古籍,嵌了二十三个上古典故,韵脚规整得连文华殿的老学究都要挑不出毛病。
他搁笔时,满屋墨香四溢,字迹龙飞凤舞,确实有几分大家风范。
“写完了!”谢不臣把宣纸往沈青梧面前一拍,“该你了!用同样的韵脚和典故作一首和诗!”
沈青梧提起笔,看了看师兄那篇密密麻麻的华章,沉默片刻。
然后蘸墨,在另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十个字。
“天好蓝,云好白,风好轻,我好饿。”
写完搁笔,字迹七扭八歪像虫爬。
谢不臣凑过来一看,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眼泪:“师弟你这是什么玩意?童谣都比你押韵!”
沈青梧把纸推过去:“写完了。”
谢不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这个?就这个你也敢拿出来比?连个古篆字都没有!师兄我赢定了!”
他一把抓起两篇诗文,冲向文华殿。文华殿的主事星君是神域文脉之首,专门负责评鉴各路神仙的诗文墨宝。谢不臣把两篇作品往星君桌上一拍,满脸得意:“星君您评评!我师弟那篇能看吗?”
主事星君扶了扶眼镜,先看谢不臣那篇骈文,连连点头:“辞藻华丽,典例精当,押韵工整……很不错。”
谢不臣嘴角翘上了天。
主事星君又拿起沈青梧那张纸,看了第一句“天好蓝”,手顿了一下。看了第二句“云好白”,眉头挑了挑。看了第三句“风好轻”,眼镜滑下来半寸。看完第四句“我好饿”,他忽然站了起来。
谢不臣的笑僵在脸上:“星君?”
主事星君把那张纸举到光下,面色凝重,来回看了三遍,然后长叹一口气:“返璞归真,大道至简。此篇直抒胸臆而暗合天道,字字天然无雕饰,是文道巅峰之象。”
谢不臣:“……什么?”
主事星君把沈青梧的纸小心装裱进玉轴:“此作当悬于文华殿正堂,供诸仙参悟三日。”
谢不臣瞪大了眼:“那我那篇呢?!”
主事星君看了一眼谢不臣的骈文,淡淡摆了摆手:“不错,放偏殿存档吧。”
谢不臣当场把那张骈文抢回来,跑到文华殿后院的火盆边,一把火点了。
纸灰飘了三丈高,差点把文华殿的屋角燎着。守殿仙官跑过来举着水桶要灭火,被谢不臣红着眼圈挡了回去。
“别灭!让我烧!”
仙官看了看他手里烧了一半的纸卷,又看了看远处正堂里被装裱上墙的“天好蓝云好白”,默默放下了水桶。
沈青梧慢悠悠走到文华殿后院的时候,谢不臣正蹲在火盆旁边,烧得只剩一小角没着,攥在手里死不松手。
“师兄。”沈青梧蹲到他旁边,“你生气啦?”
谢不臣闷声道:“没生气。”
“你把火盆烧得冒黑烟了。”
谢不臣把最后那角纸也扔进火盆:“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你十个字就能挂正堂!我写了三页纸只能存偏殿!”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背:“师兄你的词藻确实比我好。”
谢不臣猛地转头:“那你那句‘我好饿’也算诗?”
沈青梧想了想:“当时确实饿了。”
谢不臣:“…………”
远处主事星君还在正堂里对着沈青梧那十个字啧啧称奇,甚至招了一群文官过来集体参悟。有人指着“天好蓝”说这是暗合青天大道,有人指着“我好饿”说这是道尽了修士对灵气的渴望,越扯越玄乎,最后连天帝都派了使者来问这幅字能不能借去凌霄殿挂三天。
谢不臣蹲在火盆边上,看着自己那篇骈文的灰烬被风吹散,半晌没吭声。
沈青梧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裹的灵虫酥递过去:“师兄,吃吗?”
谢不臣看了一眼灵虫酥,又看了一眼沈青梧,一把抓过来撕开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响。
“……这比你那破诗好吃多了。”他含着满嘴酥渣含混道。
沈青梧笑了笑:“明天我让归墟星君也给你送一盒悟道茶,你泡一壶试试,说不定就能写出比我还好的诗了。”
谢不臣嚼着虫酥抬头看他:“你认真的?”
沈青梧点头:“师兄你缺的不是才华,是饿。”
谢不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沈青梧的脑袋,揉得他头发乱成鸡窝:“就你会说话!”
沈青梧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师兄,头发……”
谢不臣松开手,把最后半块虫酥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我回去写新的!写一篇比‘天好蓝’还直白的!”
沈青梧:“你打算写什么?”
谢不臣已经转身往偏殿跑了,远远传来一句:“地好硬!树好高!水好甜!我撑了——!”
沈青梧蹲在文华殿后院的火盆边,望着师兄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识海深处的金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这师兄……挺有意思……”
沈青梧传念:“比你以前那个徒弟有意思?”
金光沉默了一瞬,回了一句更小声的。
“……嗯。”
沈青梧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文华殿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那幅“天好蓝云好白”的字已经被装裱进流光玉轴,挂在了正堂最中央的位置。主事星君还在领着文官们参悟,一群人围着那十个歪扭的大字,表情严肃得像在破解什么上古天书。
沈青梧摇了摇头,转身走出文华殿。
门口正好碰上来看热闹的敖钦和凤七。敖钦伸长脖子往正堂里看了一眼,看见挂着的字,差点喷了。
“沈青梧!那真是你写的?”
“嗯。”
凤七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写得那么丑,让他们越看越觉得深奥?”
沈青梧认真想了想:“我原本只是想写句实话。”
敖钦拍了他肩膀一下:“装!你就继续装!”
三个人笑闹着走远了。文华殿正堂里,主事星君还在那幅字前端详着“我好饿”三个字,喃喃自语道:“饿乃万物生存之本,此子以饿入道,境界高远……”
旁边的文官连连点头:“星君高见!高见!”
当晚,天枢殿偏殿里传出谢不臣奋笔疾书的声音,一直写到后半夜。沈青梧路过他窗口时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满桌废纸团成山,师兄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嘴角挂着一丝油光——睡前又偷吃了一包灵虫酥。
沈青梧悄悄替他灭了灯,把搭在椅背上的毯子盖到他身上,然后退了出去。
月光照在文华殿方向那幅“天好蓝”的字上,夜风拂过,灵纸微动,字迹在月色里泛着淡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