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城楼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溅在积雪上“嗤”地一声灭了。燕青梧的枪尖垂着,离地半寸,裂纹从杆身蔓延到护手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没动,全军也没动。敌阵马蹄声已入六里,可没人下令冲锋,也没人撤防。
她刚喊完“迎敌”,声音还卡在喉咙里那股铁锈味中,耳畔却忽然空了。不是风停,也不是雪静,是那些震天的吼声——“女武神归位”“统帅在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回音在颅内撞来撞去。她扫了一眼前排士兵,一个个挺得笔直,眼里烧着火,手里握着刀,等她下一个命令。
可她突然不想下命令了。
她缓缓转过身,白发贴在脸颊,肩头落满雪,风吹得她眯起眼。萧无涯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腿微跛,靛蓝袍子沾着灰,手还搭在剑柄上,站得稳如钉桩。他见她回头,眉头一动,正要开口,却被她一句问话截住:
“江山与我,你选谁?”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从冻僵的肺里硬挤出来的。可这话一出,连风都顿了一下。
萧无涯没笑,也没愣,只是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打就打,废什么话”的模样,可眼神不一样。平日里是刀,是枪,是能戳穿人心的寒光;现在却像一块裂开的冰,底下有东西在晃,她自己压不住。
他往前踏了一步,踏实踩进雪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没躲她的目光,反而抬手,轻轻拂去她眉梢上的一片雪花。
“江山与你,我都要。”他说。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但若必须选一个,我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因为有你,才有这江山。”
燕青梧的手指猛地攥紧枪杆,指节泛白。她想骂他一句“胡扯”,想转身走人,想用一句“少在这说疯话”把这软乎劲儿掐死在风里。可她没动。
她听见自己心跳了一声,又一声,像战鼓被人偷偷敲响。
她低头,避开他眼睛。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肩头一缩。可胸口却热了起来,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像有人往她心窝里塞了块刚出炉的炭,不灼人,却慢慢化开,一路烫到指尖。
她左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按上心口。那里贴着一块旧布条,粗粝硌人,是七年前他撕下衣角给她包扎时留下的。她一直带着,从不说,也不让别人碰。现在它就在那儿,隔着铠甲、棉衣、皮带,贴着她的皮肉,像一枚藏了多年的印。
她没说话。
萧无涯也没再问。他只是站着,比刚才近了一步,左腿撑着身子,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有道旧疤横着。
“你别以为我说笑。”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风大雪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统帅,我是世子,北境要守,朝廷要稳,天下不能乱。可我想得更简单。”
他抬眼,盯着她:“没有你守住这道门,谁来谈江山?没有你站在城楼上,谁信我能坐上那个位置?你才是根基。我不选你,选谁?”
燕青梧喉头滚了一下。
她想反驳。她想说“我不稀罕你选”,想说“打仗靠的是兵和粮,不是谁喜欢谁”。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雪糊住了,张不开口。
她想起昨夜他拖着瘸腿爬上城楼,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老张头烙的辣酱饼。她想起他挨揍时从不喊疼,却在她断后那晚高烧三日,嘴里一直念着“别走”。她想起他装醉三年,被人啐脸也不还手,可只要她出现,他的手永远先摸玉佩,再看她有没有受伤。
她不是没察觉。
她是不敢信。
信了,就软了。
软了,就输了。
可现在,他站在风雪里,跛着腿,一身旧袍,对她说:“我选你。”
不是求,不是哄,不是权衡之后的妥协,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一句话。
她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不怕我说你荒唐?”
“怕。”他笑了,眼角皱起一点,“可更怕你不问这一句。”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丝动摇,快得像雪地上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你要真选我,”她低声说,“就得听我的。”
“你说。”
“不许再假死。”
“不许再瞒我。”
“出事,第一个告诉我。”
“喝酒,得让我知道在哪。”
“打架,我得在你前头。”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好。”“好。”“好。”“好。”“好。”
最后一个“好”字落下,风忽然小了。
城楼下,一支火箭“嗖”地窜上天,炸出红光,敌阵前锋已入五里。弓手们立刻搭箭上弦,盾阵缓缓前移,战鼓声隐隐传来。
该打了。
燕青梧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和雪的味道。她抬起枪,枪尖指向敌阵方向,声音恢复冷硬:“传令——弓手上火箭,盾阵前置,骑兵绕后截退路。我要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底下立刻应声如雷:“诺!!”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青梧。”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问我选谁。”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现在告诉你——我选你,不是放弃江山,是想把江山变成配得上你的样子。”
她背影僵了一瞬。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她白发狂舞,枪穗红绳在风中甩动,像一面不倒的旗。她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左手又按了按心口,然后大步走向城楼边缘,举起赤凰枪,厉声道:“准备——!”
全军屏息,弓手拉满弦,火箭引信“滋滋”冒烟。
萧无涯站在原地,没跟上去,也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肩背,看着她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他知道她听见了。
知道她心里那块冰,裂得更深了。
敌阵马蹄声轰然逼近,五里、四里、三里——
城楼上,火把忽明忽暗,映着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距离不过三步,却像走了十年。
燕青梧举枪未落,忽然低声道:“下次……别说这么肉麻的话。”
风把这话卷走了大半,可他听见了。
他轻声回:“好。但我说真的。”
她没应,可枪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股从心口涌上来的热。
城楼下,北戎先锋已冲至护城河外,长矛高举,嘶吼震天。
城楼上,火箭齐发,划破风雪,像一片燃烧的雨。
燕青梧终于落下枪,厉喝:“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