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六天。
天刚亮,杂物房外就有人喊:“陈先生在不在?”陈生刚洗了脸,水珠子还挂在耳根上。他出来一看,是个生脸汉子,牵着匹瘦驴,驴背上搭着两袋黄豆。那汉子拱手:“陈先生,俺是张家庄的,姓张,叫张五。听说你帮郑家湾的人把田打回来了。俺家也有一桩田界纠纷,想请先生写张状子。”陈生让他进院,又搬了两个小板凳,就坐在屋檐下细问。原来张五的爹死后,家里三兄弟分地,老大欺他老实,硬把靠河的一亩给划到自家名下。张五找过地保,没人管。陈生听完,说:“分地的契还在不在?”张五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陈生展开一看,字迹模糊,但田界四至还依稀可辨。陈生说:“这契虽旧,可还管用。我替你写清楚。但你要有准备,老大若咬着不认,这案子得拖。”张五说:“拖就拖。我宁可把腿跑断,也不吞这口气。”陈生点头,铺纸写了。张五要给钱,陈生说:“先给三文。等赢了,你再给我带斤豆子。”张五“哎”了一声,牵着驴去了。陈生看他走远,才回屋把墨迹收了。宋三蹲在门口,说:“陈生,这一个月,你帮了多少人了?我都数不过来。”陈生说:“别数。帮人不是记账。尤其这种田土纠纷,最磨人。但磨人,也得有人做。咱们不也是没田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宋三点头,说:“那是。人穷,连地都瞧你不顺眼。”陈生说:“所以我才想,将来得让穷人也有人替他们说话。不是开铺子就能成,得有能写、能说、能扛的人。”宋三说:“那不还是你陈先生。”陈生没再说话,只低头把笔墨摆齐,出门去南街口。
这日南街口热闹得出奇。不知哪个好事者把陈生帮郑家湾翻案的事编成了顺口溜,连路过的货郎都能念两句:“安平镇,陈笔头,一张状纸救田头;穷人不识字,找他不用愁。”陈生听得牙痒,又不好发作。这种名声,半真半假,传得太响,会扎人耳朵。他照旧坐摊,有人来写,就写;没人时,就翻方老童生给的旧纸练字。他今日写的是“天、地、田、粮、命”五个字。写完了,自己在纸角批道:“田在命前,命在田旁。人无田,心慌;田无人,草荒。”批完看了两遍,揉成一团,扔进河里。有些话,不能留纸。可这道理,他信。
过了午,来了个戴草帽的瘦高个,蹲在陈生摊前,问:“陈先生,你可给犯人写过状子?”陈生抬头,见这人面生,眼神里有点阴。陈生说:“我只写冤枉的。若真犯了事,该认的认,该赔的赔,我不替人颠倒是非。”那草帽人“嘿嘿”一笑:“若我就是要颠倒呢?钱好说。”陈生把笔一放,说:“那你找错人了。南街口会写字的,不止我一个。你往东走,有条黑巷,巷口第二个门,有个专写花状子的。”草帽人听完,又笑两声,起身走了。陈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紧了紧。这种钱,他上辈子或许会赚。如今,不能。他陈生这招牌,刚立起来,若接一笔脏活,以后连本分人都不会再来。崔三儿在一旁小声说:“陈生哥,那人不善。”陈生说:“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留他。”他嘴上说得淡,心里却明白,自己这摊子,往后怕是躲不开这些试探。有人捧你,就有人来试你的底。底不能破。破了,就真成泥鳅了。
傍晚,陈生收摊。他今日挣了十一文,比前些日都多。他拿出三文,给崔三儿买了个油饼。崔三儿吃得满嘴油,笑得眼睛弯成线。陈生自己也掰了半个,咬下去,酥脆,香得直冲鼻子。他忽然说:“崔三儿,等这摊子再好些,我送你到方先生那儿学半年。你不能光跟着我,得认正经字。”崔三儿说:“我认字。你教的那些,我都会了。”陈生说:“不够。我教你的是用,方先生教的是底。底不厚,走不远。”崔三儿说:“那我去。陈生哥让我去,我就去。”陈生摸摸他后脑勺,说:“好。等入秋,就送你去。”两人说笑着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像个“从”字。陈生心想,这一个月,自己脚上的泡已成了茧,心里的火却没熄。火还在,路就在。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六日,代笔渐多,名声愈响。有张五来诉田界,有草帽人来试底线。陈生不贪不占,不欺不惧。他如今像把刚磨出刃的刀,不砍人,只摆在那儿,便叫恶人不敢近前。这夜,陈生没做梦。他睡得很浅,外头有虫声,近处有宋三的鼾声。他听着,心里踏实。这踏实,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的,是一张状子一张状子写出来的。凡道不分大小,只认真假。陈生这“真”,已从穷日子里,慢慢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