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撕裂风雪,划出一道道赤红轨迹,砸向护城河外的敌阵。轰然爆响中,火网腾起,北戎前锋人仰马翻,惨叫与战马嘶鸣混作一团。燕青梧仍立在城楼边缘,枪尖未落,目光如钉子般扎进战场,肩甲裂口处渗出的血顺着臂膀流下,在枪杆上凝成一粒粒暗红冰珠。
她没动,也没回头。
可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脚步声踩碎了积雪,不是士兵列队的节奏,也不是敌袭的急促。那声音跛着,慢,却极稳,一步步逼近她身后。
下一瞬,一件明黄长袍被狠狠甩出,砸进城楼边的雪堆里,像只被射落的金鸟,羽翼沾泥,再难飞起。
燕青梧瞳孔微缩。
她终于侧了半寸眼,余光扫见那抹刺目的黄——龙袍,帝王登基大典才准披的龙袍,此刻正瘫在泥雪之间,袖口还沾着方才南熏殿的香灰。
“你疯了?”她低声道,嗓音压得极沉,几乎被风雪吞没。
没人回答。
一双手臂从后方猛然环住她,滚烫得不像在这风雪夜里能有的温度。那人双臂锁住她持枪的手肘,力道不重,却坚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他贴得很近,呼吸擦过她耳后发梢,带着熟悉的劣酒味和一丝铁锈气息。
“这龙袍,这江山,都不及你一个微笑。”萧无涯的声音贴着她后颈响起,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只要你。”
燕青梧手指猛地一颤,枪尖晃了晃,差点脱手。
她想挣,本能地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亲近——她是统帅,正在下令迎敌,千军万马当前,岂容儿女情长搅乱军心?可她动不了。
不是他力气多大,而是那怀抱太熟了。
七年前雪夜,她替他断后,被三支毒箭穿肩,倒在雪地里高烧不退。他拖着瘸腿背她回营,一路上不说一句话,只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任寒风吹得两人摇摇欲坠。那时他的心跳也是这样,隔着衣料撞进她耳膜,又急又烫,像是怕她死了。
现在也一样。
她喉间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本想骂一句“胡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极轻的:“……疯子。”
她没挣开。
握枪的手松了一寸,指尖仍扣着枪杆,却没有再发力。睫毛上结着霜,一眨,便簌簌落下几粒白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光一闪,像火把映进深潭,转瞬即逝。
风卷着火星子打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脸颊一热。
是血。
肩头伤口因方才的动作崩开,一滴血顺着颈侧滑下,掠过下颌,最终溅在她左颊上,温热黏腻,刺得她眼皮一跳。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竟有了血迹,怔了一瞬。
身后的男人却已察觉。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染血的脸颊,呼吸顿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战场上……别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却被风送进了他耳朵。
他没松手,也没应声。
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额前碎发扫过她耳廓。他身上那件靛蓝锦袍早被雪浸透,冷得像铁,可胸膛却是滚的,一下下抵着她的背,像要把那热度硬生生煨进她骨头里。
“我知道。”他低声道,“可我等不了了。”
燕青梧指尖微微蜷起,掐进掌心。
她不是没听过甜言蜜语。那些世家公子写诗送她,说她是“北境孤月”“枪中凤凰”,她听了只觉肉麻,当场就把诗撕了塞进酒壶,倒满烈酒一口灌下,呛得直咳。可他说的这些话,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不是诗,不是哄,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是他把龙袍扔了,当着全城将士的面,亲手扯下来,踩进雪里。
她不怕死,不怕战败,不怕万人唾骂。
她怕的是,有人真的为她,把命都不要了。
“你要是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了,“谁给我送辣酱饼?”
萧无涯身子一僵,随即低笑出声,震得她后背发麻。
“我不死。”他说,“我活到九十岁,天天给你烙饼,还加葱花。”
“谁稀罕。”她嗤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远处敌阵仍在燃烧,火箭未停,北戎大军尚未溃退,战鼓声隐隐传来。城楼下,士兵们已按令推进,盾阵压上,骑兵绕后包抄,一切井然有序。这场仗,她掌控得住。
所以他才敢在此刻抱住她。
他知道她不会倒,所以才敢放纵这一抱。
“你放开。”她低声说,语气却不复先前冷硬,“我还得指挥。”
“我知道。”他仍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就一下,就一下。”
燕青梧没再说话。
她任他抱着,任那热度透过铠甲渗进来,像是冻了十几年的骨缝,终于被一道火苗钻入,烧得发疼,却又舍不得推开。
她左手悄悄抬了半寸,摸到心口那块旧布条。粗粝的触感还在,七年了,没换过,也没洗过。她一直不信什么情爱,只信这布条上沾过的血——是他的,也是她的。
现在,他又来了。
还是这么不要命地来。
“你要是敢再假死,”她忽然说,“我就真把你埋了,让你当个死皇帝。”
“好。”他在她肩头应道,嗓音发闷,“随你埋,坟头种棵辣酱树,你每年清明来摘。”
她终于忍不住,肩膀抖了一下。
笑了。
极轻的一下,像风掠过冰面,裂出一道看不见的纹。
可她没回头,也没让他看见。
火光映在她脸上,血迹未干,眼角却泛起一点水光,快得像错觉。她抬起枪,重新指向战场,声音恢复冷硬:“传令,中军压上,不留退路。”
底下立刻应声如雷:“诺!!”
她动了动肩,示意他放手。
这次,他松开了。
可就在她要迈步的瞬间,他忽然上前半步,左手抚上她染血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擦过那道血痕,动作小心得像碰易碎的瓷。
“等打完这一仗。”他说,“我想光明正大牵你的手,走回宫里,让所有人知道,我萧无涯的皇后,是拿着赤凰枪打下江山的女人。”
燕青梧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也没应。
只是握枪的手,缓缓松开了三分。
风雪未歇,火势未灭,城楼下杀声震天。她的白发在风中狂舞,脸上血迹未拭,肩头伤处仍在渗血。龙袍静静躺在雪中,无人拾起。
她站在城楼高处,背影挺直如枪,像一座不肯倒的碑。
而他站在她身后三步,左腿微跛,靛蓝袍子沾满雪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寸不移。
远处,一支火箭炸开,红光映亮半边天。火星子溅在她脸上,那滴血微微晃了晃,终于顺着下颌滑落,滴进雪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没擦。
他也没动。
城楼之下,战局正酣。
城楼之上,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