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七天。
天没亮,宋三就出门去了码头。陈生被他的关门声弄醒,没再睡,披衣起来,摸黑到井边打水。水桶下去,绞上来的水竟带着丝温热。陈生把脸埋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他觉着,这日子像也在回暖了。
南街口出摊时,太阳还没照到街面。陈生把桌子摆正,墨磨浓。今日头一个主顾,是万盛布庄的老邻居,姓何,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陈生记得他,当年万盛还在时,何老伯常坐在门口晒太阳。如今布庄没了,他也就东家做做散工。何老伯不是来写东西,是来传话。他凑近说:“陈生,昨儿夜里,有人在我家窗下问你的住处。不是本地口音,穿着灰布短衫,像县里来的。我没说你住在杂物房,就说你今日会在南街口支摊。”陈生心里一紧,问:“就一个人?”何老伯点头:“就一个。可那人眼神不对,像来盯梢的。”陈生谢过他,又让他别担心。何老伯叹道:“陈生,你是替人出头,可也得当心。明枪好躲,暗鬼难防。”陈生说:“我记住了。”
何老伯走后,陈生照常支摊,神色如常。可一整个上午,他都比平日多了三分警觉。有人走近,他先看脚,再看手,再听口音。他知道,单书手不会白帮一场。郑家案子刚了,就有人来探他住处,这绝不是闲人。要么是金记派来摸他底细的,要么是万驼子那头的亲戚,想寻他晦气。陈生如今没钱请人护院,也没势让人投鼠忌器。他只有一条:白天不落单,夜里不露宿。只要不给人可趁之机,就还能拖一拖。拖到风声过去,拖到自己再硬几分。
中午,宋三回来了,脸上一道红印子。陈生一眼看出是被人打的。宋三却嬉皮笑脸,说:“没事,扛包时蹭的。”陈生没当着人问。等收了摊,回到杂物房,陈生把门一关,问:“谁打的?”宋三这才收了笑,说:“今天码头来了几个生人,其中一个我认得,就是上次抢我钱那两个里的宽脸。他认出我,想找事。我躲了,可还是挨了一巴掌。陈生,他们不是为钱,是冲咱来的。”陈生沉默片刻,说:“从明天起,你白天去码头,多跟侯管事的船帮一起走,别落单。晚上回来,绕大路,别走黑巷。若再见那人,别动手,先来告诉我。”宋三说:“陈生,我不怕他们。我就是怕给你招祸。”陈生说:“这不是你招的。我替人写状子,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他们来,是早晚的事。咱们要做的,不是不招祸,是招了祸还能站住。你挨这一巴掌,我记着。早晚还他个明白。”宋三听了,眼睛又亮起来。他一向这样,不记疼,只记陈生的话。陈生说什么,他都信。
下晌,陈生去杂货铺买盐,顺便给崔三儿捎了双旧鞋。那鞋是杂货铺老板从县里收来的,半旧,底子还厚。崔三儿一试,竟正合脚。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连跑三圈,嘴里“陈生哥”叫个不停。陈生看他那样,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就酸。这娃儿打出生就没穿过几回新鞋。如今一双旧的,就欢天喜地。陈生暗想:等陈记再开起来,我让你春夏秋冬都有新鞋。还要让宋三也穿上不露脚趾的鞋。这念头一起,他心里那口气又鼓了起来。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念想?有了念想,再苦的日子都能往嘴里咽。
夜里,陈生没睡熟。他索性起来,点着半截蜡烛,把前些日子帮人写过的状子、契书、呈文,都默记了一遍。又把金记、万驼子、单书手、周管事这几条线,在脑子里画了张图。单书手这个人,可用,不可信;周管事是金记摆在明面的刀;万驼子经此一败,不会甘休;金记在暗处,最是难防。陈生现在手里,只有南街口一块摊子,和一个还没黄的名声。他必须一步步来。先稳住南街口,再把宋三和崔三儿带起来。等入秋送崔三儿去方先生那儿,自己再抽身去跑两趟县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得比旁人想早三步,才能不被那几条毒蛇咬住。
蜡烛烧到根,屋里黑了。陈生躺回竹床上,闭着眼,听外头蛐蛐叫。他心说:陈生,你今年二十一,离老死还远着。这世上的坑,还多。可你不能怕。他们越要按你,你越要直着腰。明天还去南街口。只要天不塌,字就接着写。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七日,有人暗查他住处,宋三码头受辱。陈生不慌不乱,买鞋安童,夜思全局。此子已从“守”入“防”。防不是躲,是明知有虎,仍往山中行。只是这一路,他越走越清,也越走越险。且看他,下一日,又怎么把险走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