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斗笠、布衣和灵石
天骄城西街，一家门脸不大的面摊。
面摊支在街角一棵老槐树底下，三张矮桌、七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膛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泛油的围裙，手里的长竹筷正在锅里搅面条。午后客人不多，三张桌子空了两张，只有靠里的那张坐了人。
李闲坐在这张桌子的外侧，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没有灵参叶。破军坐在他对面，穿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崭新的竹编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遮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体型被刻意缩过了，但肩膀还是比正常人宽出一大截，坐在长凳上像一尊被搬进面摊的石像。旁边坐着老K和阿七，小鹿蹲在桌角外侧的矮凳上。四个人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一支路过的商队伙计。但他们的坐姿各有问题：破军坐得太直了，脊背跟凳面之间的夹角接近九十度，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长凳上的铁桩。老K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十指并拢，找不到地方放。小鹿的脚悬在凳面下方，离地还有半寸。
面摊老板端了四碗面过来放在桌上，竹筷搁在碗沿，顺手擦了擦桌面上洒的汤水：“几位客官慢用。”他退回去的时候又看了破军一眼——这人坐下之后整条长凳都没人敢坐另一头，不是因为他不让，是因为他的肩宽加上坐姿占了大半条凳面，剩下那截坐不了一个人。老板摇摇头走了。
李闲把竹筷拆开，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先付钱。”
破军正拿着竹筷端详这双细竹棍该怎么握，闻言顿了一下：“付什么？”
“面钱。一人一碗，五枚下品灵石。”李闲从怀里摸出五颗暗灰色的碎石放在桌面上，推到桌角，“凡间吃饭要先付钱，吃完再付叫逃单。你身上带灵石了没有？”
破军把手伸进灰布短打的内袋里掏了一下。他的动作带着神域将领整理作战物资时那种精准和迅速，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行军途中检查干粮袋的本能反应。他从内袋里摸出一颗东西放在了桌面上——拇指大小、通体暗金色，表面浮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光芒沿着灵石内部的纹理缓慢流淌，像一块被封在石头里的流动金液。整颗灵石放上桌面的时候，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都微微暖和了一些。老槐树底下的地面冒了几缕极淡的灵气薄雾，从桌腿边沿卷上桌面又被吹散。
面摊老板正端着另一锅汤从灶台边走过来。他低头看见了桌面上那颗暗金色的东西——嘴唇猛地张开，手里的汤锅直接从掌心里滑脱了。哐啷啷一声闷响，汤锅砸在青石板地面上翻了盖，汤水泼了一地，白气嗤嗤往上冒。老板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后背撞在槐树干上又弹回来，嘴唇哆嗦了三次才挤出声音：“这……这这这这……”
“收回去。”李闲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节奏跟平时让老K埋雷时差不多，不紧不慢。破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灵石。他又抬头看了李闲一眼，然后把那颗暗金色的东西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内袋里了。面摊老板靠在大槐树干上，捂着自己胸口缓了半晌，才颤巍巍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汤锅：“几位……客官……那是什么……石头？”
“假的。”李闲面不改色，把自己那五颗灰碎石往老板面前推了推，“琉璃珠子，他带着玩的。五颗下品灵石，四碗面，够不够？”老板看了一眼那五颗灰扑扑的碎石——确实是下品灵石，灵气稀薄，品相一般。他又看了一眼破军已经收紧的内袋口，咽了口唾沫，把五颗灵石收进围裙口袋里，弯腰捡起汤锅退回去了。
李闲低头吃了一口面，把面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看向破军：“你身上还有多少这种‘普通’灵石？”
破军低头想了一下。他在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神域北境军饷库的标准规格。大约三十万颗标准神域流通灵石堆满半个军需库，折合成凡界的货币单位确实没有细算过。他抬头看着李闲：“回战神，大约……三千万颗？”
面摊后面的灶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老板第二次把手里的东西砸地上了。这次是一摞碗。碎了三只，碎瓷片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滚进槐树根底下去了。
李闲把筷子放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碗的葱花清汤面，抬头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种“早料到会这样”的疲惫：“你在凡界待多久了？”破军认真回答：“严格来说是今天——不算末将经过屏障边缘那三天，正式踏入凡界地面是今天上午的事。”李闲点了点头：“那你从明早起，先学会用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子放在桌上，袋口松开，里面露出几十颗暗灰色的下品灵石，“这些够你在凡界过一个月了。面钱、住宿、斗笠、布衣——以后都从这里出。你内袋里那些暗金色的东西，一件都不要在凡界人面前拿出来。一颗就能买下天骄城整条街的面馆。”
“末将记下了。”破军双手把布袋子接过去，动作带着一种陌生感，像他第一次被教怎么给凡人付账、怎么握筷子、怎么用凡界的语言说“谢谢”和“不用找了”。他攥着那只布袋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着布袋口松紧绳打的那个结，沉默了两三息才重新抬起来：“凡界的规矩——末将学得慢，但能学会。只是玄冥那边给的时限太短了，末将怕来不及学完就该上阵了。”他的斗笠边缘又往下压了半寸，遮住他下巴后面那段话的余音。
李闲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角那五颗灰碎石——老板已经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一些洒出来的汤渍在日光下慢慢蒸发。他转身往街口走：“天黑之前你再多记一条：凡界人不会吃完面之后站在桌边用‘禀报’的语气跟同伴总结刚才的学习内容。走了，回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后出发。”
破军从长凳上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扣正。老K和阿七也站起来，小鹿从矮凳上跳下来。四个人排成一列跟在灰袍背影后面拐过街口。面摊老板蹲在灶台后面探头望着那排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五颗下品灵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碎掉的三只碗，自言自语的声音像在跟槐树说话：“……琉璃珠子？放屁。”
（本章完）
——下章预告：天黑之后，星河宗后门无声打开。李闲走出来，身上除了灰袍之外多了一顶半旧的斗笠。他身后跟着破军、阿七、老K和小鹿。六个人没有往天骄城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外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驿道。破军边走边小声问：“战神，引灵渠入口到底在什么位置？”李闲走在最前面，声音被夜风裹着送回来：“在凡界最古老的一处废墟底下。那里长着一种草——灵参草。凡界的人管它叫‘神迹遗草’，因为那地方长出来的灵参品相异常好，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