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八天。
天晴,有风。南街口的梧桐开始抽新芽,嫩黄嫩黄的,风一过,像满树的小手掌在招。陈生支好摊,先不磨墨,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他上辈子在清河县,院里也有几棵老树,可从没仔细看过它们发芽。如今不一样了。在低处待久了,连一棵树抽芽,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这日上午,来代笔的人排了三个。陈生一一问清,写了两封书信、一份铺面转租的契稿。写契稿时,那租户和东家为一句“期满续租,修损归谁”争得面红耳赤。陈生便说:“续租若想写得都放心,就把修损另列一项:小修归租户,大修归东家。墙基、房梁算大;窗纸、门闩算小。两边各退半步,以后不打架。”东家听了,点头;租户也觉着公道。陈生便把这层意思嵌进契稿里,字字都放在明处。两人各按了手印,走时都朝陈生道谢。崔三儿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说:“陈生哥,你像县官断案。”陈生说:“我若真能断,也是先断自己的案。旁人这‘理’字,说透就不算难。”
下午,来了个让陈生意外的客:王东家。
王东家比上次更瘦,精神却好了些,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他儿子王守礼。陈生忙起身让座。王东家摆手,说:“陈生,别忙。我今天来,是带守礼认认你。他身子弱,书也读得平常,我想来想去,与其让他在县学空耗银子,不如让他跟你学学。你肯不肯?”陈生一愣,看那王守礼,果然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些怯意,正局促地拽着衣角。陈生说:“东家,您是举人老爷的料,我陈生不过是个街边代笔,哪敢教令郎?”王东家苦笑:“举人?我这辈子就吃了空要面子的亏。陈生,你别推了。我让他跟你,不是学做买卖,是学你怎么从泥里站起来。这孩子,缺的就是这股子气。”陈生听了,一时没接话。崔三儿机灵,忙去借了把凳子,让王东家坐下。陈生说:“东家,既如此,我便带他一段。可我不教经史,只教他认契、算账、看人。脏活累活,他若受不了,就回。”王东家连连点头,眼都潮了。王守礼朝陈生行了个礼,小声叫了声“陈先生”。陈生“嗯”了声,说:“明儿早些来。我写字,你在旁看;我待人,你听;我做饭,你烧火。”王守礼“啊”了声,像没听过先生还管做饭。陈生说:“不吃饭,哪有力气写字?”众人都笑了。王东家走时,陈生送出去几步。王东家低声道:“陈生,以前王家没帮上你,你不记恨?”陈生说:“不记。那时候谁都难。您能让我住杂物房,已比旁人强了。”王东家拍拍他肩,眼睛红着,没再说,带着王守礼走了。
傍晚,陈生刚回杂物房,方老童生托人送来一刀纸,说陈生近日用纸多,这刀纸不算好,但绵,吸墨,练字趁手。陈生把纸抱在怀里,像穷人抱了斗白米。他让崔三儿把纸铺在竹床上,自己磨了墨,就在那纸上写了四个字:“人稳字正。”写完,挂起来,和崔三儿、宋三一起看。宋三说:“陈生,你这字,比镇东那刻碑的都强。”陈生说:“还差得远。等什么时候,我写的状子能叫县老爷说‘这字见骨’,那才算有几分火候。”崔三儿说:“那得写到什么时候?”陈生说:“写到老。”三人又笑了一回。
夜里,陈生把王守礼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他今日应下王东家,不是图利,是还情。再者,王守礼是读书人,若真能带出来,将来也是个人证、个助手。可这娃儿娇气,未必吃得了苦。陈生想,明日先让他站半日摊,看太阳底下,他能不能挺住。若连半日都受不了,那趁早送回。若撑下来,再慢慢磨。他陈生现在没别的,就是日子多。一天天过,一块块磨。总能把人,把自己,磨成能用的料。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八日,有客排队,有契断议,王东家送子来学,方先生赠纸一刀。陈生不骄不躁,收徒授饭,渐有先生之相。此章已至五十,陈生犹在低处,却已在低处生了根。这五十日,像五十道磨痕,一道都没白受。我西门庆也随他磨了五十日。再抬头时,看那南街口的梧桐,竟也觉着比别处的绿。这绿,是熬出来的。凡人若肯熬,哪有过不去的冬,哪有不回春的地。陈生这路,走得对。且让他再稳稳地走几日。后头的起,才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