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营区里还沉在一片死寂中,连哨兵的脚步声都显得空旷而遥远。
秦烈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他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迅速穿好作训服,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紧,就冲出了宿舍。
营房外的空地上,老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依旧拄着那根拐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立在夜色里。看到秦烈跑出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晚了三十秒。”老黑的声音比夜风还冷,“在战场上,这三十秒,够你死三次了。”
秦烈没有辩解,立正,敬礼:“报告老黑班长,我迟到了,请惩罚!”
“惩罚?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着玩?”老黑抬起头,那只独眼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是一头蛰伏的狼,“今天,不练据枪,不练瞄准。跟我来。”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营区后山的方向走去。秦烈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后山有一条被战士们称为“鬼见愁”的野路,全长五公里,全是碎石和陡坡,白天走都费劲,更别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
老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秦烈跟在后面,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必须时刻盯着老黑的背影,才能勉强跟上节奏。山风呼啸,夹杂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老黑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不知道!”秦烈大声回答。
“因为靶场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黑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拐杖指着脚下崎岖的山路,“在靶场上,你可以慢慢呼吸,慢慢瞄准,风停了再打。但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你会喘,会累,会心跳过速,你的手会抖,你的视线会模糊。那时候,你拿什么打中目标?”
秦烈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昨天的考核中,他打出了十发十环,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神枪手的门槛,但老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骄傲。
“拿命打。”老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我就教你怎么拿命打。”
他指了指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去,单腿站立,据枪,瞄准前面那棵树。什么时候我不说停,就不许下来。”
秦烈二话不说,爬上石头,左腿单立,右腿屈膝抬起,双手据枪,瞄准了前方十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树。
一开始,他觉得很简单。但不到一分钟,他的左腿就开始发酸,右腿不受控制地颤抖。据枪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枪口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稳住。”老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呼吸乱了。心跳太快了。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没有害怕!”秦烈咬着牙,死死盯着树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没有害怕,但你的身体在害怕。”老黑走到他身边,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颤抖的右腿,“战场上,你的身体会背叛你。它会告诉你,你累了,你撑不住了,你该放弃了。这时候,你拿什么赢?”
秦烈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枪口已经偏离了目标。他感觉自己的肌肉在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拿……意志!”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错!”老黑猛地一声怒吼,吓得秦烈浑身一震,“拿本能!当你把枪练成身体的一部分,当你把杀人练成呼吸一样自然,你的身体就不会背叛你!它会替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伸出拐杖,用力顶住秦烈的枪托:“稳住!感受你的腿,感受你的心跳,感受风的方向!不要对抗它们,接纳它们!让枪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秦烈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压制身体的颤抖,而是去感受它。他感觉到左腿肌肉的酸痛,感觉到右腿的颤抖,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他不再把这些当成干扰,而是把它们当成枪的一部分。
慢慢地,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枪口的晃动幅度开始减小,虽然还在抖,但已经稳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很好。”老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记住这个感觉。现在,保持这个姿势,开始做俯卧撑。一百个,做完才能下来。”
秦烈愣住了。单腿站立据枪已经耗尽了全力,现在还要做俯卧撑?
但他没有犹豫。他咬着牙,用左手撑地,右手依旧稳稳地据枪,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每做一个,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摇晃一下,枪口也跟着大幅度摆动。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砸在石头上,瞬间被夜风吹干。
“四十七……四十八……”老黑在旁边冷冷地报数,“你的枪口偏了!重新来!”
秦烈咬紧牙关,调整呼吸,重新稳住枪口,继续做。
“七十三……七十四……”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每一次撑起身体,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当老黑喊出“一百”的时候,秦烈再也支撑不住,从石头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老黑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秦烈躺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嘶哑:“感觉……像死了一次。”
“很好。”老黑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濒死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射击。靶场上的十环,只是表演。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你还能打中目标,才是真正的神枪手。”
他伸出手,把秦烈从地上拉起来。
“今天,只是开始。”老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从明天起,每天凌晨四点,这里见。我会把你身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软弱,全部打碎。然后,用子弹和汗水,给你重塑一个真正的魂。”
秦烈站直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黑看着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欣慰。
“好。现在,归队。”
秦烈转身,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营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但他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那条通往强者的路。
这条路,没有捷径,没有退路,只有无尽的淬炼,和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