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九天。
天刚擦亮,王守礼就来了。陈生正在院里劈柴,抬头见那少年站在门口,衣裳穿得齐整,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陈生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劈,问:“来得这么早?你娘给你备了吃的?”王守礼“嗯”了一声,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我娘说,先生教人辛苦,让我带几个炊饼过来。”陈生擦了把汗,接过,叫崔三儿拿进去。又对王守礼说:“你今日先不用做别的,坐我摊边。我写字,你看;我磨墨,你学着;我喝凉水,你也别嫌。咱这不是县学,没那些讲究。”王守礼点头,乖乖跟他去了南街口。
一上午,陈生接了四桩活:一封家书,一纸卖猪字据,一份托人代管的契稿,还有一桩是给个后生写表白信。写表白信时,陈生没笑,只问那后生姓甚,对方姑娘住哪,家里人什么态度。后生支支吾吾,说姑娘她爹好酒,娘爱占小便宜。陈生说:“那这信不能太雅,要写得实。就写你会修屋、能种菜、肯替她家挑水。这比那些酸诗强。”后生红着脸点头。王守礼在一旁听傻了,等后生走了,他小声问:“先生,这也算代笔?”陈生说:“这也是人间真事。笔是给人用的,不是供在桌上的。你将来若只会写‘之乎者也’,别人来求你写封信,你倒不会了,那读再多书也白搭。”王守礼低头想了半天,说:“我明白了。先生教的是活着,不是读书。”陈生拍拍他肩:“算你还没读傻。”
午间,陈生让崔三儿带王守礼去河边洗把脸。宋三回来了,脸上没笑,说:“陈生,那宽脸今儿又来了码头。这回没找我,只跟几个扛大个的打听你。我躲在货堆后头,听他说要‘找个日子会会陈笔头’。”陈生问:“可听出是谁支使的?”宋三摇头:“只说他上头有人,不叫你在这镇上再待下去。”陈生冷哼一声:“我这命,不是谁说让我不待,我就不待的。你这些天别在码头多留,找侯管事派你上船,离岸远些。”宋三应了,又说:“陈生,我总觉着,这伙子人跟金记脱不了干系。”陈生说:“不管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现在不能慌,也不能躲。越躲,他们越乐。”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望着远处,像在盘算什么。
下晌,陈生继续代笔。王守礼学得认真,帮着磨墨、递纸,额头晒出汗,也没叫苦。陈生看他一眼,说:“你娘若见你如今这样,该放心了。”王守礼笑了笑,说:“我娘总说我不成人。先生若不嫌,我以后天天来。”陈生说:“来可以。可我这儿不养闲人。你这几天回去,每晚给我写五个字。不拘写什么,只写自己心里想的。”王守礼问:“写‘饿’也算?”陈生笑了:“算。只要是真话。”
夜里,陈生把王守礼带来的炊饼分给宋三、崔三儿,自己掰了半个。他坐在灯下,铺开方老童生给的纸,写今日的账:进项十五文,支出三文(给崔三儿买米),结余十二。写罢,又在旁边小字批了一句:“今日无事,亦无大事。可这无事,也是一日一日守出来的。金记要动,我不动。他越急,我越稳。”批完,把纸折起,塞进竹床下那道墙缝里。这道墙缝,是陈生新找的“暗格”。他攒的每一张文纸,都往里塞。将来有一天,这些纸,就是他陈生从泥里爬起来的账。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九日,收王守礼为徒,用心教其写字,更教其看人。宋三带来暗报,金记或已再动。陈生仍照常出摊,照常写状,照常吃半块炊饼。他渐渐明白了“藏”的真意:不是躲进深穴,而是在明处也能让人看不透。这五十一日,他过得像河底的石头,水冲不动,沙掩不住。路还长,可这石头,已有了沉气。我西门庆看他,越看越像年少时的我,却比我少了好几分张扬,多了好几层韧。这韧,是命里磨出来的。我且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