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天。
清晨有薄雾,南街口像被蒙了层旧纱。陈生到得早,先把摊子支好,又扫了扫旁边的梧桐叶子。王守礼来得也早,手里提着一小壶热水,说:“先生,我娘给您煮了茶。”陈生道了谢,倒出两碗,和崔三儿一人一碗。那茶水里放了片干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里。陈生想,这世上,穷人才最会照顾人。因为自己冷过,就总想给别人口热的。
这日来了个极难缠的主顾。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要告她小叔子强占公婆留下的旧屋。她说话又急又碎,一会儿骂她男人没用,一会儿又哭自己命苦。陈生听了好半天,才把事理清:公婆死后,她小叔子把着旧屋不交,两边各说各有理。女人手里没有契,只有一张婆婆临终前托人写下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屋给老大媳妇”。陈生看那字条,纸质薄脆,墨色发淡,确像有些年头。他问:“当年是哪个写的?”女人说:“是村东刘先生。”陈生说:“既然有中人,你该先去找刘先生问明白。他若肯作证,这屋便有得争。若他记不清,光凭这张纸,难。”女人一听,又抹起泪来。陈生安慰了几句,替她写了个准备呈给地保的状稿。女人问:“陈先生,这状不用写得太狠吧?到底是一家人。”陈生说:“所以我只写‘求地保出面调说’。能说和,就不断亲;说不通,再递县。这状,是台阶,不是刀。”女人千恩万谢地去了。王守礼在一旁叹道:“先生,你连人家的家事都要管。”陈生说:“家事最杀人。我写这状,若能让他们兄弟坐下来说话,这比写多少诗都强。”王守礼点头,像又悟了一层。
过了午,陈生正教王守礼认契书上的“质”“押”“赎”三字,宋三领着侯管事来了。侯管事还是那身黑胖样,嘴里咬着半截草茎,一见陈生便道:“陈笔头,今日给你送条路子。县城西市下个月要办官集,几家粮行都缺一个会看粮的坐柜。你若有工夫,去试试。工钱日结,一天二十文,还管一顿中饭。”陈生听罢,眼睛微亮。二十文一天,比码头扛包强,也轻省。更重要的是,能进县城,能结识些正经商面上的人。他问:“是怎的坐柜?”侯管事说:“就是看粮成色,过秤定价。你眼力好,心细,又识字,准行。我跟你搭过伙,知道你这人不黑。”陈生说:“侯叔,这情我领。什么时候去?”侯管事说:“下月初八。你提前两天到西市,找‘德顺号’的沈大柜,报我侯三的名。”陈生点头:“我记下了。”侯管事又聊了几句码头上的事,便走了。宋三送出去,回来时乐呵呵的:“陈生,这可比代笔强多了。一天二十文,我扛十八包才挣得到。”陈生说:“所以得谢侯管事。可这坐柜,也不是好干的。市面上收粮,最怕看走眼,把潮粮当干粮。我若去,还得把粮行的门道再温几遍。”宋三说:“你不老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这不就来了。”
夜里,陈生翻出赵管事当年留给他的一本旧账册。那账册页角都烂了,可陈生一直藏在杂物房最底下。他点上油灯,一页页细看,不时用手指在字上划过。里头记着各种粮食的成色、干湿、产地、行情,还有赵管事一笔一画写下的“三看三不看”:看色不看皮,看底不看面,看秤不看人。陈生越看,心里越热。他原以为这些旧东西再派不上用场,没想到,今日让侯管事一条路,又给接上了。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一个月受的苦,并不白受。赵管事那点未断的香火,似乎还在暗处护着他。陈生合上账册,朝西边拜了拜,没说什么,只把账册贴肉揣了。那本子旧得发软,像片干了的叶子。陈生却觉着,这里头有根,有气,有他陈生这半年来,从没断过的一点心火。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日,代笔断家事,得侯管事荐西市坐柜。夜理旧账,温粮经。机会渐近,陈生不狂,反更沉。他知道,这一步若走好了,便能踏进县城;若走砸了,刚暖起来的名声,又得凉半截。于是这夜他睡得极晚。窗外有风,吹得那梧桐新叶响个不住。陈生在灯下,把“三看三不看”默了三遍,才吹灯睡下。我西门庆在魂里也默了三遍。这“三看”,不只看粮,也看人。陈生这四十天,已经学会看天、看地、看人脸了。西市那场,且等他去试。若能成,才算把根从南街口伸出去。那才是我西门庆愿意看见的“起”。可这起,也须得一步一步来。明儿,还是先出摊。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