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三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一天。
天还没亮透,陈生就着油灯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又翻了几页。他看得慢,像嚼干粮,一个字一个字往肚里咽。崔三儿被光晃醒,眯着眼问:“陈生哥,你咋又起这么早?”陈生说:“过两日要去县里。得把粮行那些门道再拾掇拾掇。你睡你的。”崔三儿翻个身,又睡过去。陈生把账册合上,轻手轻脚出了门。
南街口今日人不多。陈生支好摊,正要磨墨,宋三从巷口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陈生,昨儿夜里,又有人去杂物房外头转。我装成醉汉上去问路,那人说自己是县里来贩布的,迷了道。可他那双鞋,是衙门口小吏常穿的皂靴。”陈生听完,手下不停,只“嗯”了一声。宋三急了:“你就‘嗯’?陈生,这都第几回了?咱不能老这么忍着。”陈生说:“没让你忍。我是让你别再凑上去问。他们爱转就转,我陈生如今就住在那杂物房里,没什么怕人瞧的。你越躲,他们越要探;你越稳,他们越摸不准。”宋三揉揉鼻子,说:“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陈生说:“出不了。我如今又没铺子,没银钱,他们害我图什么?不过是想把我逼走。我不走。日子一长,急的是他们。”宋三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蹲在摊子旁,帮陈生把纸张理齐。
上午,陈生接了桩说麻烦也麻烦的活儿。镇东两个铺面之间有条夹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就堵。两家都推诿,不愿出钱修。街坊便来找陈生,让他给写个凭据。陈生问清两家底细,便说:“这夹道,你两家都用,坏了谁都不修,最后是你们自己的后墙受潮。不如我写个共修约,工费按门面宽窄分摊。若谁先不认,另一家拿这约去告,保赢。”两家一听,都有些心动。陈生便当街拟了约,写清丈数、银钱、工期,又让两家各请一人做保。忙了大半个时辰,两家各自画了押。陈生只收五文。街坊都说陈生会办事。陈生说:“这不是办,是理。把理说清了,大家都不冤。”
王守礼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先生,你可真能把死结说成活扣。”陈生说:“话是开路的。你没把话说到人心里,光有字也不管用。这跟写状子一样,先讲情,再讲理,末了才论银钱。”王守礼点头,把这话记进随身带的小本里。他如今也学陈生,身上总揣着几张纸,把所见所闻都写下来。陈生见了,也不管,只偶尔抽查,问他今日记了什么。王守礼说:“记了您说的‘以话开路’。”陈生说:“这四个字,够你琢磨半年。”两人说着,太阳已快下山。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陈生收了摊,慢慢往回走。
路上,陈生经过陈记旧铺。那两扇门还关着,白封条只剩半截,被风吹得打卷。门板上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只王八。陈生站了站,没去擦。他心想,这铺子早晚还是我的。现在不是争的时候。等西市坐柜的差事稳了,等“陈先生”这名在县里也传开了,总有法子把它再盘回来。不是靠蛮力,是靠手腕。他上辈子死得早,就因为只会硬,不会转。这一世,他要在转上多下功夫。转得开,才活得长。陈生回到杂物房,只见崔三儿已经把饭煮上,锅盖噗噗冒着气。王守礼也跟了来,帮他淘米。宋三蹲在门口劈柴。三个人,一座破屋,倒也有了点热乎劲。
陈生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今早收到的字条。是县里黑脸衙役托人捎来的,上头就几个字:“单先生问,西市之约,莫负。”陈生看完,把字条放灯上点了。火苗在他眼里一跳,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单书手竟也知道西市坐柜的事。这就不是侯管事一个人的意思了。陈生心说:这县城,他非去不可。不去,倒叫人看扁了。可去了,就得站稳。不能让人拿“陈笔头”当个新鲜物件,看两天就扔。西市水深,官集更大。陈生得提前去看码头,看铺位,看那些大粮行的作派。明儿,就动身。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一天,共修约成,王守礼渐上道。夜收单书手字条,明将赴西市。陈生不躁,只把旧账、旧话、旧人一层层理清。他不是要闯,是要走。走一步,看三步。这性子,已比我上辈子强过太多。我魂里那本账,又记深一页。且看西市如何。陈生此去,再不能像上次那样,只站在远处瞧。他得把脚踏进去。踏进去,才知那水是凉是暖。这脚,他早磨出了厚茧。如今,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