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四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二天。
天还没亮,陈生就起了。他今日要去县里。不是去告状,不是去听审,是去西市探路。下月初八官集开市,他得提前把西市的水深水浅摸一摸。单书手那张字条昨夜烧了,可“莫负”两字还烫在心上。陈生知道,这回进县,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只坐茶楼听风。他得走到市里去,站在粮行门口,闻一闻那米麦味里掺着的人心。
他穿了娘纳的新鞋,用布带把裤脚绑紧。宋三本要跟着,陈生没让:“你去了,码头上的事谁管?崔三儿还小,王守礼明天还得来。你在家。我今晚就回。”宋三只得从门后拿了根打狗棒,塞给陈生:“那带上这个。路远,有野狗。”陈生笑了,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棒子,也就打打野狗。”两人相视一笑。陈生便走了。
到县城时,日头刚过树梢。陈生没去南城,先去了西市。那西市在城西渡口边上,一排排灰瓦棚子,密密匝匝,像燕子垒的窝。官集还没开,可不少铺面已经在收拾。有伙计在卸门板,有掌柜的在清点货架。空气里飘着桐油味、陈麦味,还有从渡口吹来的河腥气。陈生放慢步子,一家一家看。卖粮的,卖盐的,卖干果的,卖草席的,各有各的地界。他尤其留意那几间大粮行。其中一间挂着“德顺号”的匾,门面三间,前头有石阶,后头是仓房,门虽关着,门外已停了三辆驴车。陈生心道:这便是侯管事说的沈大柜处了。将来若来坐柜,这几间门面,就是自己的场子。他不能走进去。可他在对面看了许久,把开门的方向、进出的人、门前堆货的规矩,都记在心里。
陈生又绕到渡口。有几个船工蹲在石阶上吃粥。陈生花一文钱买了碗稀粥,跟他们蹲在一起。船工们聊起官集,说每年这时候,县里最热闹,乡下粮户全往西市涌。有粮行一夜能进上百石,也有人一车粮进来,被压价压得连运费都赔进去。陈生问:“德顺号如何?可压价?”有个老船工哼了一声:“德顺号算厚道的。他们那沈大柜,眼睛毒,嘴却不黑。你问这个作甚?”陈生笑:“我过几日去德顺号做短工。”老船工打量他两眼:“你?像是个写字的。沈大柜最烦识字不会干活的。”陈生说:“我能看粮,也能扛包。”老船工便不再说什么,只道:“那你去试试。沈大柜人不坏,可最烦被糊弄。”陈生点头,谢过。
从渡口出来,陈生又去了南城茶楼。他照旧要了碗大碗茶,坐在临街处。这回不是为了听风,是为了等人。他知道单书手常来。可这等不是寻人,是碰。若碰见了,说两句;碰不见,也不急。果然,过了小半个时辰,单书手摇着折扇从街那头来。见陈生坐在茶楼外,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后日酉时,还在此处。我请你喝茶。”陈生刚起身要应,单书手已拐进一条窄巷,像从没停过。陈生站了站,又坐下。他心里明白,单书手开始把他当个人了。这“请”字,从他嘴里出来,值不少银子。陈生不喜不惊,只把茶喝了。那茶粗,涩口,可他喝得极慢,像品琼浆。
回镇上时,天已擦黑。陈生在路上买了两个硬饼,一个自己嚼,一个揣给崔三儿。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反复咂摸单书手那句话。后日酉时。那之前,他还得再去趟郑家湾,看看郑老哥把田收回来没有,万二虎有没有再闹。若万二虎还不服,后日与单书手见面,也好再讨个底。陈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刀尖上走路。可越是刀尖,越要走得平。陈生抬头看天,天上星星还没出来。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麦苗的清气。他忽然觉着,自己像这风,没根,没形,可吹着吹着,也就能吹开一扇门。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二日,赴西市探路,见德顺号,闻渡口人言。遇单书手,约后日酉时茶楼。陈生回镇夜行,心安如常。此子已非困守之人。他知进,更知止;知人,更知时。西市那场,怕是要成为他重新上岸的第一块跳板。陈生,且稳稳地踩上去。我西门庆,在魂里给你点灯。这灯不亮,可足以照见脚下,一步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