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五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三天。
天没亮透，陈生便往郑家湾去。晨雾从河面漫上来，把整条土路泡得发白。他抄近道，翻过一片缓坡，鞋底沾满泥，沉得抬腿都费劲。等到了郑家湾，天已大亮。
郑老哥正蹲在田头，捏着一把刚拔的草，直愣愣望着那三亩麦子。陈生走近了，他才回过头，见是陈生，慌忙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陈生看他气色比在县衙时好多了，只是眼窝还青着，显然没睡好。陈生问：“田收回来，怎么还熬成这样？”郑老哥憨笑，说：“高兴是真高兴，可到了夜里就翻来覆去，怕一闭眼，这田又没了。”陈生说：“白纸黑字，县老爷断的，谁也拿不走。你且安心种你的麦子。万二虎若来搅，你不必跟他吵，只告诉他一句：这田再闹，就再上县。他吃了一次亏，不敢来第二回。”郑老哥连点头，又说：“陈先生，你吃过饭没？家里还有半瓢黍米，我让婆娘给你熬。”陈生说：“不吃了。我还得回镇上。你忙你的。”他转身要走，郑老哥追着问：“陈先生，你替俺打了这场官司，俺没钱谢你。那田里秋收，头一石粮，俺给你背去。”陈生摆手：“不用。你把自己身子养好，把日子过安，就是谢我。”他说着已走出十几步。郑老哥站在田头，望着他，像望着一棵能遮雨的树。陈生没回头。
回镇上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陈生照旧去南街口支摊。王守礼已到了，正按陈生教的，练“账、契、理、据”四个字。崔三儿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陈生走过去，看两人的字，说：“守礼的字，是读书人的字；崔三儿的字，是野字。都还欠火候。我的字也欠。往后每天早到一刻，多写十遍。”两人都应了。陈生便坐回摊后，开始今日的活。
上午来了个熟人，竟是陈平。这娃儿比去年长高不少，脸上少了怯气，多了风霜。他提着一小筐菱角，说：“陈生哥，我娘让送来的。她说你帮了咱们村的郑老伯，郑家湾都在传你的名。我……我也想来跟你学。你还要我不？”陈生看他，心里一动。陈平是他第一个徒弟，当年陈记封铺，各自散了。这孩子那时还小，如今也十四了，知道回来，说明心没断。陈生说：“回来就好。但丑话说前头，我这没工钱，只教本事。你得住得惯，吃得惯苦。”陈平把腰一挺：“我在家也天天干农活，不怕苦。”陈生点头：“那今日就留下。崔三儿，你带他先熟熟地方。”崔三儿笑着过来拉陈平，像得了伴。陈生看着两个半大后生，心想：陈记还没影子，人倒先聚了。这比铺子更值钱。
到了下午，陈生让王守礼先回，明早再来。他自己把摊收了，去集市上买了半斤粗盐、一卷草纸。正转身，看见金记那个周管事，带着两个伙计从街那头过来。陈生不避，只往路边让了让。周管事却停住，笑模笑样地说：“哟，陈笔头。听说你帮郑家湾把田告回来了？好本事。金老板听了，都夸你是个人才。怎么样，去我们分号坐坐？金记正缺个懂刀笔的。”陈生也笑，拱手道：“周管事抬举。陈生不过混口饭吃，哪敢去金记献丑。再说，陈生胆子小，担不起大场面。”周管事“哈哈”两声，眼睛却像刀片，往陈生脸上刮了刮：“你陈生胆子小？我看不尽然。能在县里走动，还跟单先生搭上话的，这镇上可没几个。”陈生说：“单先生是官面人物，我不过去讨杯茶。周管事要是喜欢，茶楼里天天有人陪您喝。”周管事皮笑肉不笑：“好。改日我请你。你可得来。”陈生应了声，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往家走。
路上，陈生的心很静。周管事这番话，明着是拉，暗里是刺。金记已经知道他和单书手有来往了。这是好事，也是险事。好的是，对方开始有忌惮；险的是，这“忌惮”会变成更大的暗手。陈生不怕。他如今像只壁虎，贴墙走，脚底有吸盘。你越想拍他，他越贴得牢。等哪日尾巴长硬了，再下来。
夜里，陈生召集三个人，在杂物房点了灯，说：“明日我去县里，和单先生喝茶。守礼随我去，你以后要走这条路，得见见世面。宋三、崔三儿、陈平，你们三个看家。别惹事，也别关门太死。有人来找，记下名字。”众人应了。陈生又让王守礼去里间试衣裳，明日不能穿得太好，也不能太寒酸。王守礼挑了半天，只挑了件半旧青衫。陈生看了一眼，说：“成。文气些也好。”王守礼“嗯”了一声，眼里有光。陈生吹了灯，说：“都睡吧。明早要起更早。”几个少年挤在草铺上，还不肯睡，嘀嘀咕咕说个不停。陈生没管。他自己躺在竹床上，望着那条黑乎乎的房梁，心说：单先生，这茶，我陈生来喝。不是为攀你，是为把你从暗处请到明处。你既约我，便是想用我。那我就让你用。用着用着，谁先离不开谁，还说不定。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三日，郑家田稳，陈平归，周管事探风，陈生不动如山。明赴县，与单书手二会。陈生之“藏”，已近炉火。他像把无鞘的刀，不亮刃，却叫觉出刃上的凉。这晚的月亮极清，照得杂物房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像把扫帚。陈生睡下。我西门庆醒着。明日那杯茶，有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