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六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四天。
陈生和王守礼到县城时，日头偏西。陈生没急着去南城茶楼，先带王守礼在几条长街上转了转，告诉他哪家是县里最大的粮行，哪家是官盐铺子，哪条巷子里住着专给人写状子的老讼师。王守礼听得认真，不时用手指在掌心划字。陈生说：“别只知道记。你看这街上的石条，哪块歪了，哪块新换过，都藏着门道。人走多了，路就光；人来得少，草就深。”王守礼似懂非懂，只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到了酉时，天蒙了层灰蓝。陈生带王守礼去了南城茶楼。单书手还没到。陈生要了壶茶，又给王守礼点了碟花生。王守礼不敢吃，陈生说：“吃。你跟来不是当摆设的。在这儿，越自然越好。”王守礼这才拈了几粒，慢慢剥着。过了约一盏茶工夫，单书手来了。他今日没穿长衫，换了件灰绸短袍，手里仍捏着把折扇，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陈生站起，拱了拱手。单书手坐下，看了王守礼一眼：“带了人？”陈生说：“是我半个徒弟，王家的公子。带来给先生认认路。”单书手笑了：“你陈生，自己还没站稳，倒收上徒了。”陈生说：“越穷越得带人。一人走不出去，几个人的脚，总能踩出一条道。”单书手“嗯”了声，把茶盅端起来，吹了吹，说：“西市那边，下月初八开集。德顺号那头，我打过招呼了。你去，直接找沈大柜。别等他挑你，你先挑个地儿。”陈生听出他话里有话：“先生的意思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去？”单书手道：“你想当短工，就当短工；想坐柜，就坐柜。沈大柜是个直人，你只要能帮他收粮不赔，他就保你。但你要记住，我不是荐你，是你自己找去的。明白吗？”陈生点头：“明白。先生从不欠我人情，我也没仗过先生的势。”单书手“啪”地把折扇一展，扇面上写着四个小字：暗来暗去。他似笑非笑：“陈生，你小子，是个人物。我在这县里见过不少聪明人，可像你这样又聪明又不急着咬人的，不多。”陈生说：“陈生只是怕死。人一急，离死就近了。”单书手大笑，临了，低声说：“金记那姓周的，昨儿去找过沈大柜。你心里有数。”陈生眼睛一眯，没再说话。单书手喝了口茶，起身走了。
陈生和王守礼出了茶楼。王守礼手心都湿了，小声说：“先生，这就是县衙的人？说话跟下棋似的。”陈生说：“官面的人，都是这样。一句话里三个意思。你以后要学，得先练出个胆子，别让人一听就听出你心虚。”王守礼“嗯”了声。陈生又带他去西市转了一圈，指着德顺号门口的石阶说：“看见没？下月初八，我就站那儿。是成是败，都得自己挣。”王守礼说：“先生，你一定能成。”陈生笑：“你倒比我有信心。”两人吃了两碗面，才往回赶。
路上，陈生把今日单书手的话又过了一遍。单书手让他别仗势，是给他划路；让他防周管事，是给他递刀。这刀，怎么用，看他自己。陈生心想，沈大柜既已见过周管事，那说明金记也想在西市插一脚，或要坏他陈生的事。沈大柜若听了周管事什么话，自己去了，怕没好脸。可陈生不打算退。他这几个月，什么冷脸没看过？去西市，本就是去受气的。受得住，才有后来。
回镇上时，天已黑透。崔三儿和陈平都在等他。陈生把从县里带回的半包糖炒栗子分给他们。几个小子围在灯下，剥着栗子，说个不停。陈生却靠在竹床上，眼睛半闭。他今日没白跑。单书手这条线，又深了一层。西市这步棋，也越来越清。周管事，金记，沈大柜，三个人，一条道。他得走稳。不能让人拿他当棋子吃了。他还要在棋局里，活到最后。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灯花跳了跳。陈生翻了个身，心说：这日子，又翻过去一天。每一日，都在把我往起推。我就稳稳地走，看这老天还能给我出什么题。我西门庆记着呢。天天都在记。这每一日，都是自传。每一个字，都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