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七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五天。
陈生一早起来，左眼皮跳了两下。他拿凉水拍了拍，说：“跳也不怕。该来的，躲不掉。”便去南街口支摊。今日天阴，风里带着股湿气，像要下雨。王守礼照旧先到，帮陈生把桌面擦净，又把纸角用石头压好。崔三儿和陈平也来了，一个扫地，一个挑水。宋三没上工，蹲在路沿上，说：“陈生，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西市跟一群掌柜的拍桌子，可神气了。”陈生白他一眼：“神气什么？我那是算账急的。”几人都笑。
上午的活不多，陈生给一个卖干果的写了份托货单，又替个婆子念了封信。近午时，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从东边过来，在摊前站了站，问：“可是陈笔头？”陈生抬眼，见来人面生，眉棱高，眼窝深，唇上两撇短须，收拾得利落。他起身答：“在下陈生。先生是？”那人说：“德顺号，沈大柜。我今日来镇里办点事，顺道见见你。”陈生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慌，忙让座，又叫崔三儿倒水。沈大柜也不坐，只上下打量这摊子，又看看陈生的字，说：“单先生提起你。我原以为是个书生。今日看，倒像个做事的人。”陈生说：“书生谈不上，只认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能写，也能扛。”沈大柜点头，忽然道：“你可知昨日金记周管事来找过我？”陈生说：“听过。”沈大柜看着他：“他跟我说，你这个人，心思深，野心大，惯会拿捏苦主，挑弄是非。”陈生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可脸上反倒笑了：“沈掌柜，您信吗？”沈大柜不答，只从袖里摸出半把陈麦，放到陈生面前：“这是今年新收的。你告诉我，成色如何？”陈生接过，捏了几粒在指间搓了搓，又摊在掌心细看。那麦粒黄中带灰，有几粒瘪的，还有细碎的土星。陈生说：“这陈麦，晒得急，背了潮。颜色虽黄，底子发乌。混了二成陈货，还掺了半成土沙。若按新麦价收，要亏三文一斗。”沈大柜眼里亮了一下，问：“你敢收吗？”陈生说：“若按陈麦价，可收。若当新麦，不碰。”沈大柜一拍手：“好！单先生没看走眼。陈生，下月初八，你到西市来。我这儿要你。周管事那些话，我当屁。”陈生拱手道：“谢沈掌柜。陈生去了，凭本事吃饭，不给您丢人。”沈大柜“嗯”了声，又朝王守礼看了两眼，说：“这后生也去？”陈生说：“我带他见见世面。”沈大柜道：“见世面可以。别挡道。”说完，转身走了。
陈生站在原地，心里那口气没松，反而提得更紧。他知道，今日这一关，是过了。可沈大柜越信他，周管事就越恨他。西市那场，不会好走。但陈生不打算再躲。他让陈平把摊子看好，自己带着王守礼去买了双新鞋。王守礼问：“先生，你不是有鞋吗？”陈生说：“这双给你。去西市那几日，你也要站得住。人脚上没劲，心里就虚。”王守礼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陈生又去肉铺称了二两猪油，说晚上给几个小的炒菜吃。崔三儿知道了，跟在后头直吸鼻子。
夜里，几个人挤在杂物房，就着一盏油灯，吃了顿带油腥的饭。陈生吃得慢，像是在想事。宋三问：“陈生，沈大柜这是算把你要了？”陈生说：“算。可只是试。真到西市，做得好才能留。”宋三说：“那我跟你去。我别的不会，扛个包也行。”陈生摇头：“你留镇上。家里这摊子和这几个小的，都得有人看。再说，西市不是码头，不是力气大就行。你去了，我倒分心。”宋三闷闷不乐，扒了两口饭。陈生拍拍他肩：“等我站稳了，再带你去。到时候，给你在县里也谋个差。”宋三这才脸色好些。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五日，得沈大柜首肯，西市有门。此中起伏，全在一把陈麦之间。周管事果有暗手，沈大柜却未信谗言。陈生今日之胜，胜在眼力，更胜在沉着。他不辩，不争，只凭本事说话。此乃凡道正途。夜饭有油，少年有笑。陈生这摊子，人渐多，气渐旺。我西门庆在魂里，也觉着这人间又暖了几寸。且等他往西市去。那一步，迈出去，怕是另一个天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