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六天。
天阴,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瓦檐上。陈生一早起来,先给几个小的分了工:崔三儿和陈平去南街口支摊,宋三去码头应短工,王守礼随他去镇西河边看人收鱼。王守礼问:“先生,去看收鱼做什么?”陈生说:“西市不比镇上,到时粮、鱼、油、布各市都通着。多认几门货,多识几路人。你以后想给我当臂膀,不能只识五谷。”王守礼明白了,连忙跟上。
河边雾大,渔船靠岸时,船头撞在石阶上,闷声闷响。陈生带王守礼站在几个鱼贩子身后,听他们如何看鱼、论价、压秤。一个光膀子老汉正从船舱往外舀鱼,鱼在篓里噼啪跳。陈生问:“老叔,这鱼是昨夜打的?看肚子还白着。”老汉说:“后半夜出船,天亮才回来。你倒识货。”陈生笑:“我原先在码头扛过包,见多了。”老汉便道:“今日鱼肥,可价上不去。西市官集快开了,大户都把钱捏着,等着到时一齐放。”陈生听出意思:西市官集前后,不只是粮价有变,鱼、菜、布、炭,几乎样样都受影响。他心想,德顺号让他坐柜看粮,却也不该只盯着粮。若能把鱼市、菜市的行市也摸个三分,到时候掌柜间闲谈,他也能插上几句,不至于只当个看秤的。陈生把这层记在心里,又带着王守礼往菜市转。一上午,两人尽在河腥味和泥土气里打转,陈生却越走越精神。
午后,陈生回南街口,摊子已让崔三儿和陈平支得齐整。有个老妇正在等,说她家房契被老鼠咬去半边,想请陈生给补写一份。陈生道:“老鼠咬的,是原本。我若另写一份,县里不认,得到里正那儿补个证明,我才能下笔。”老妇说:“里正家去过了,他让我先找先生写个草稿。”陈生便给她写了份陈情草稿,让她拿给里正看。老妇不识字,陈生又逐句念给她听。老妇听完,从篮里摸出两个青皮柿子,硬塞给陈生。陈生让崔三儿收起来,等晚上分着吃。这一天,没大风波,也没贵人来。可陈生觉着,这才是过日子。他这些天,脚下又多了几层茧。手上的字,也越发有劲。连王守礼都说:“先生,您近来写的撇捺,像刀。”陈生说:“那是因为我天天在磨。人磨字,字也磨人。”王守礼若有所思。
夜里,陈生把账理了。如今他存的钱,虽仍不多,但已能对付些小风小浪。他准备后日去西市给德顺号打个前站,带些换洗衣裳,也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带上。宋三从码头回来,说:“陈生,我听说西市官集上,粮行会抢熟手。到时候工钱能涨到一天三十文。可也累,天不亮就得上工,天黑才收。你若撑不住,咱就回来。”陈生说:“撑不住也得撑。我陈生走到这步,不是为那几文钱,是让人知道,安平镇出的陈笔头,能写也能干。站住了,今后不愁没路。”宋三说:“那我也去。我不进市,就在外头给你跑腿,送个饭,传个话。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陈生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好。你跟我去。可不许在县里喝酒,不许跟人动手。西市不是码头。”宋三乐了,一拍腿:“成!我保证比县学里那些秀才还斯文。”陈生笑着摇头。崔三儿和陈平也凑过来,说也要去。陈生说:“你们还小,过两年自然带你们。现在先给我把这摊子和先生教你们的字守好。谁说我不在就散了,我回来第一个不饶他。”两小连连点头。王守礼说:“先生,我这几天回家也日日练字。你走后,我就在摊上帮崔三儿。”陈生“嗯”了声,眼里有了一丝欣慰。这破杂物房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过这么齐整的一股子气。这气,像灶下的火,不轰烈,可一直热着。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六日,河边观鱼,菜市闻价,代写契稿,夜聚众人。无大起,有大势。他这条从泥里拉起的根,又往四面伸了一寸。西市在即,陈生的心越发稳。他不去想输赢,只想把每一步踩实。这夜,他睡在几个少年中间,呼吸悠长,像把这一日所有的杂音,都化成了明日要走的力气。我西门庆,也在这绵长的呼吸里,慢慢阖上魂眼。下一步,陈生要出镇了。这自传,也要跟着他,从南街口写到西市去了。那西市的风,怕是带着粮尘和汗味,也带着新的刀光。我且备好记性,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