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五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七天。
天亮前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泛着青光。陈生一早起来,把几件换洗衣服卷进旧布包里,又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贴身藏好。宋三已经蹲在门口,鞋上沾着湿泥,见他出来,便站起来:“陈生,走不走?”陈生说:“还早。我去南街口把摊子的事交代一声。你先把干粮背上。”宋三应了。
陈生到南街口时,崔三儿和陈平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两个孩子一个擦桌,一个研墨,倒有模有样。王守礼站在旁边,看陈生过来,忙道:“先生,您今儿不是去西市吗?我们几个能看好摊子。”陈生点头,说:“我去两三日。若有人来写状,你记下来,别自己下笔。若有人问我去哪,就说去县里办点事。别多说。”王守礼应下。陈生又蹲下来,把摊子下头压着的几刀纸重新理了理,像给这几个孩子留下点踏实。他抬头看天,说:“这摊子,是咱们的根。我走再远,也是从这南街口出去的。你们把它看好了。”崔三儿眼眶一热,说:“陈生哥,你可得回来。”陈生笑:“废话,我不回来,上哪去?”他拍拍两个小的脑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立在梧桐树下,几张纸被风掀着一角,像跟他招手。陈生没停,迈开步子。
宋三在镇口等着,肩上搭着个粗布袋子,里头有干粮、水囊,还有半包盐。陈生说:“你这是要搬家?”宋三说:“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坏。”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县里去。路上,陈生走得不快,宋三也就慢下来。宋三问:“陈生,这回去了西市,你要不要去见见金记那帮人?”陈生说:“不去。现在不是时候。他们不招我,我不惹他们。他们若招我,我也先看招再应。西市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置气的地方。”宋三说:“那周管事要是在那儿给你使绊子呢?”陈生说:“那更好。他越跳,沈大柜越看得清。我就站着不动,让他自己把底漏出来。”宋三琢磨了一下,说:“陈生,你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说,不能怂,该硬就硬。现在你倒成了个‘忍’字。”陈生道:“你记着,忍不是软。忍是把刀插进土里,等人踩过来。你越不动,他越看不准刀口在哪。”宋三咂咂嘴,不再说了。
到了县城,陈生没急着去西市。他带宋三先去南城茶楼喝了碗茶,又去渡口转了一圈。宋三看着满河船只,说:“陈生,这县里就是比镇上大。我看啥都新鲜。”陈生说:“新鲜一天,不如看透一年。你眼里别只装热闹,要装门道。哪条船是运粮的,哪家铺子夜里点几个灯笼,官差走路什么步,掌柜说话什么调,都是学问。”宋三搓搓脖子:“我哪学得会这些。”陈生说:“你跟我来,就已经在学了。”宋三嘿嘿一笑。
午后,陈生和宋三到了西市。官集还没开,市面上却已忙起来。德顺号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短工正从车上往下卸麦。陈生让宋三在路口等,自己过去。他走到门边,也不急着进去,只蹲下看那板车压出的辙。那辙深,说明货不轻。再看麦包,外头标着“东河村”三字。陈生心里有数:东河村地洼,麦子怕潮。这麦,得先开包验。他站起身,正想进门,沈大柜从里出来,一眼见着他,便道:“陈生,来了。不进去,蹲门口看什么?”陈生说:“看辙。这车麦,压得狠,货足。可东河村这几天下过雨,怕潮。得先验包。”沈大柜眼里又亮了一下,道:“行,我正有此意。你换件罩衫,就随我验货。”陈生点头,回头朝宋三招了招手。宋三忙跑过来。陈生说:“这我兄弟,来帮着搬卸。沈掌柜,您看行不?”沈大柜看了宋三一眼,见这小子虽瘦,但胳膊上有肉,便说:“可以。到了我这儿,勤快就行。但要守规矩,不偷不懒,不跟客人犯冲。”宋三把胸一挺:“沈掌柜放心,我宋三别的不会,就是能吃苦,听话。”沈大柜“嗯”了一声,让人领宋三去后头换工服。陈生自己也换上身旧短衣,把袖口扎紧,走进仓房。
这一忙,就忙到天擦黑。陈生跟着沈大柜验了三车粮,开包、取样、搓粒、看色、过斗、入账。他手脚麻利,话不多,每验一批,都在小本上写几个字,字虽草,却清楚。沈大柜看在眼里,没夸,只道:“明日卯时来。今晚睡后街工房,有通铺。”陈生说:“谢掌柜。”宋三那边也累得够呛,可人很兴奋,说:“陈生,这儿的工房比咱那杂物房强,有热汤喝!”陈生说:“那是因你头天来。等明儿干满一天,你才知道西市的累。”宋三说:“累我不怕。跟着你,我浑身是劲。”陈生笑了笑,没说话。他躺在通铺上,闻着仓房里飘来的陈麦香,心里竟很安。这香,他在安平镇闻了几年,又断了几个月。如今再闻到,像回到故地。陈生想,这一夜,是第四十七夜。再过两夜,官集就开。那才是真刀真枪。陈生翻身,透过工房小窗,看见外头有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清光洒在仓房顶上,像铺了层薄霜。他慢慢合上眼。宋三已在旁边打起了鼾。这鼾声,粗得让人安心。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七日,赴西市,验粮三车,得沈大柜暗许。宋三亦入德顺号。主仆二人,同宿工房。此去西市,陈生已不再单打独斗。他身后有宋三,有南街口的几个少年,还有那本越写越厚的自传。我西门庆在魂里也睡不深。西市之局,将开未开。陈生这粒从泥里拾起的火种,终于要往大处烧了。可烧之前,先得在这工房里,把第一夜熬过去。熬过去,天一亮,就是新的场子。新的日子。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