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八天。
陈生醒时,天还黑着。工房外有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像有人穿着木屐往仓房去。陈生没赖床,轻手轻脚起来,把被卷叠成个豆腐块。宋三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草枕里,口水糊了一片。陈生没叫醒他,自己先出了门。
西市还半睡着。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摆,把青石板照出一小团一小团的光。陈生深吸一口气,凉凉的,带着河腥和麦皮味。这是西市早起的气味,他得先闻惯。他走到德顺号门口,见沈大柜已经在了,正指挥一个老伙计在门口泼水压尘。陈生忙过去,说:“掌柜,我来了。”沈大柜看他一眼:“我这儿卯时上工。你倒比鸡早。”陈生说:“换了地方,睡不着,不如起来找活。”沈大柜点头,指着后头:“去仓房帮张四把陈粮翻一遍。翻完再用麻袋把门口那排粮包苫上,怕落雨。”陈生应下,便往后头去。
仓房里的活不轻。十几石陈粮,堆得高高低低,翻一遍,腰要折三回。陈生跟一个叫张四的中年伙计搭手,一上午,两人没歇几回。张四话不多,偶尔抬头看陈生一眼,见这后生不偷懒,眼里有了点活气。陈生问他:“四哥,这陈粮是德顺号自己的,还是替人存的?”张四说:“自己的。去年收多了,压了些。今年开市前得把陈的清了,好进新粮。”陈生说:“那为何不早些清?陈粮越压,价越上不去。”张四咧嘴:“掌柜也这么说。可去年价贱,清了就亏。不如赌今年春荒,价能抬点。”陈生心里记下:沈大柜虽稳,可也有压粮压出风险的时候。这西市里,哪家粮行没几笔暗账?陈生不再多问,只把翻出来的霉粒、土块捡出来,堆在一边。张四见陈生捡得细,说:“你比我这老手还讲究。”陈生说:“不讲究不行。谁要是买了这霉粮,回头找上门,砸的是德顺号的招牌。”张四“嘿”了一声:“你倒会替东家想。”陈生说:“我这是替自己工钱想。”张四笑了,两人又埋下头去。
中午吃饭,陈生领了两个杂面馍,半碗咸菜汤。他见宋三也从后头出来,满头汗,脸上却笑:“陈生,我今儿搬了三十包,比码头上还过瘾。”陈生说:“过瘾归过瘾,别把腰闪了。西市的活细,不比码头死力气。”宋三“嗯”了声,蹲下就吃。陈生把自己的馍掰了半个给他,宋三不要,陈生说:“你吃。我今日活轻,你出汗多。”宋三这才接了。沈大柜从里间出来,见两人蹲在檐下吃,也端了碗茶,问陈生:“明儿就开市了。你见过官集的阵仗没有?”陈生说:“没有。只听人说,人多,粮多,什么都有。”沈大柜说:“官集一开,四乡的粮车能从渡口排到城门口。我这儿往年坐柜的,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拿陈充新、掺沙拌土的,一种是借势压价、强行寄卖的。你眼力是有了,可遇着硬点子,不是光看粮就能了的。得会听,会挡,会推。”陈生听出这话是教他,忙坐正了,说:“掌柜教我。”沈大柜便道:“明儿你站我右边。我先带你一日。记住了,能笑,不恼;能拒,不骂。西市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县衙,不能让人下不来台。但更不能让德顺号吃暗亏。你心里那杆秤,要比门口那杆还灵。”陈生点头,把这几句话在脑里过了三遍。宋三也听得入神,连馍都忘了咬。
下午,陈生又跟着沈大柜去看了西市各处。沈大柜指给他看哪家粮行是老字号,哪家是金记分号,哪几家蛇鼠一窝。陈生不声不响,把金记分号的门面记在心里。那铺子离德顺号只隔两条街,门前挂着黑底金字匾,门板新漆,亮得能照人。门口有个伙计正卸货,见陈生和沈大柜过来,扭头就进去了。陈生说:“掌柜,金记今儿也在筹备?”沈大柜冷笑:“他们比谁都精。今年西市,金记必有大动作。你只管盯着自己的台子,别去招他们。但若他们的人到咱这边探头探脑,你跟我说。”陈生说:“我明白。”宋三跟在后面,也把那些脸、那些门面都记了记。他心里那根弦比平时更紧了。
夜里,陈生和宋三回了工房。陈生点上随身带的小半截蜡烛,照例记东西。宋三趴在通铺上,问:“陈生,你说金记会不会明儿就来闹?”陈生说:“官集第一日,他们不会明着闹。闹了,就是砸官家的场子。他们不蠢。”宋三说:“那他们会怎么着?”陈生说:“会等。等咱忙得最乱时,放个人来。卖粮时压价,收粮时抬价,或者带个苦主来闹。总归是软刀子。”宋三恨得咬牙:“真憋屈。陈生,你就这么忍着?”陈生说:“不忍。但也不能先乱。软刀子,得用软藤来缠。先看他们出什么招。这西市的水,我还没全看清。等看清了,再下钩。”宋三听不太懂,却点点头。陈生把蜡烛吹了,说:“睡吧。明儿卯时,官集就开。咱们得比他们更早。”宋三应了声,没一会儿又打起鼾来。陈生却躺了好一会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梁上挂的几串蛛网。他想,明儿就是第四十九日。都说四十九是个坎。过了这坎,他陈生在西市,只怕就真不一样了。这夜,他睡得浅,梦里都是车马、人声、白花花的大米从斗里往外流。流着流着,变成一条路。路那头,灯火通明。他走在路上,脚步很稳,像早就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