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四十九天。
寅时刚过,陈生就醒了。工房外头黑得像墨,远处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整个西市在暗里翻身。宋三也醒了,一边系裤带一边往外瞧,惊道:“陈生,已经有人点灯了!”陈生说:“官集开市,跟打仗一个样。谁先占住场子,谁就多得半日买卖。快洗把脸,别磨蹭。”两人摸黑到井边,提上来的水凉得扎手。陈生用力搓了搓脸,又把头发重新绑了绑。他今日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不是为好看,是为站在德顺号的台子后头,不丢沈大柜的脸。
等他们走到前头,西市已经半醒了。渡口方向传来驴叫,一声接一声。板车从四面八方涌来,轱辘吱呀,像大地的骨头在响。陈生见沈大柜已经站在德顺号门口,正跟几个伙计分派活计。他快步过去,叫了声“掌柜”。沈大柜回头,说:“陈生,今日你站我右手。宋三,你跟着张四接车、卸粮。记住,不管多忙,不许跑,不许喊。有事先看陈生眼色。”宋三把脖子一挺:“知道了!”便往车马那边跑去。陈生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紫黑色的老柜台后头。那柜台面上全是秤星磨出的细痕,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河底。陈生把手放上去,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他心说:这柜台,不是谁都能站。我陈生今日站了,就不能叫人看扁。
天光渐亮,西市像被谁猛地揭了盖子,人声“哗”地涨起来。粮车一辆挤一辆,从渡口一直排到街尾。车把式们嚷着号子,粮食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德顺号门前很快就来了第一拨客人。有个戴斗笠的老汉提着一袋麦,问:“今日德顺号什么价?”陈生看那麦,抓了把在手里一捻,又放在鼻下闻了闻,说:“老伯,您这麦是坡上旱地收的,粒小,面紧,可这后头有潮气。若按今日新麦价,我给不了满。您若要公道,我按中价收,不压您太多。”老汉一听,先是一急,再听陈生说得在理,反倒点头:“你是沈大柜新来的?说话倒实在。”沈大柜在旁边道:“这是西市陈生,看粮的眼,不比老手差。”老汉“哦”了声,把麦往台上一放:“那信你。过斗吧。”陈生便招呼伙计抬秤。那一袋麦过了秤,去了皮,算下来,老汉多得了五文,乐得直说“赶明儿还来”。陈生却不敢松神。他知道,这第一单是开门红,后头才是硬仗。
果然,到了辰时,西市已经人挤人,声连声。陈生一上午过手了二十几批粮,有粟、有黍、有豆、有高粱。他不慌不忙,每批都先看、再捻、后闻,最后才报价。有些粮户急,想插队,陈生只温声道:“都到我这来,总要一个个来。您越急,价越说不好。”有一回,一个黑脸大汉提了半袋掺沙的黍子,非说是“西市独一份”。陈生也不恼,从袋里抓出一把,摊在台面上,用指甲轻轻一拨,细沙便从指缝漏下来。陈生道:“老哥,西市再独一份,也不能把沙当黍卖。您这货,要按杂粮价,我收。若想充好货,我不好收。”大汉面红耳赤,骂骂咧咧走了。沈大柜在旁点头,轻声道:“这种就是要挺。你越软,他越上脸。”陈生“嗯”了声,又去迎下一车。
忙到午后,陈生两腿发木,嗓子发干,只趁空喝了两口水。宋三跑过来,满身粮灰,说:“陈生,后面车越来越多了!张四哥问还收不收?”陈生问:“仓里还有多少空地?”宋三说:“不多了,顶多再放三十石。”陈生说:“那便收好的,陈的、潮的先缓。你让张四把仓门打开,通通风,别让粮闷了。”宋三掉头就跑。陈生又转回柜台。这时,一个灰衣伙计挤到台前,笑眯眯地说:“陈先生吧?我们金记在东街口设了个点,今日价好。您这德顺号,不如歇一歇,叫那些散客去我们那儿。”陈生抬头,认出这人是金记铺里的小伙计。他笑了一下,说:“官集不是谁家开的。客人愿意来德顺号,是他们的腿;愿意去金记,也是他们的腿。我不能赶,也不能留。你若有话,请你们周管事来说。我陈生只听掌柜的。”那伙计脸上笑僵了,干笑两声,钻回人群。陈生面上不显,心里却明镜似的:金记开始出招了。先派个小卒来探口风,后面必有文章。他不接这茬,也不怕这茬。
天将黑时,西市才慢慢静下来。陈生站在灯下,把今日的进项、出项、几笔大单一一誊清。沈大柜走过来,看他写的账,半晌才说:“陈生,你今日站住了。”陈生说:“多亏掌柜在前头镇着。我不过跟着学。”沈大柜摇头:“我没看错。金记那个周管事,今日在对面茶铺坐了两个时辰。他看的不是你,是我这德顺号。你今日不软,他更坐不住。”陈生说:“那明日他再来,还让他看。咱们做买卖的,不怕看。就怕自己先乱。”沈大柜笑了,拍拍陈生肩:“你歇着吧。明日还有一场。”陈生点头。宋三端来两碗热汤,陈生接过,和宋三并排坐在德顺号门前的石阶上,看那西市一点点安静下去。风里有粮香,有汗味,还有远处河面上几点渔火。宋三说:“陈生,今儿像做梦。咱竟真在这县里做起买卖了。”陈生说:“这不叫买卖,这叫站稳。先站住,再想别的。”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抬头看天。天上星子出来了,疏疏朗朗。陈生心说:四十九天了。从牢里出来那天,我从没想过,第四十九天,我会站在西市的灯下,喝一碗热汤,等下一场仗。这路,走得险,可一步都没白踩。他起身,把碗递给宋三,说:“走,睡。明日,接着来。”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四十九日,西市开市,陈生初战。不欺不怯,不贪不让。金记已出暗手,陈生以静待动。沈大柜渐信其能,宋三亦得力。此乃陈生由镇入县第一关。这一日,他靠的不是嘴,是手、眼、心。凡道中“命”字,正于此日发端。我西门庆在魂里合上这页,又觉着那锅汤还热在喉咙。陈生这“生”,是活出来的。不是命里注定的。下一日,金记必有新招。陈生,别睡太死。我先替你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