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天。
天还没亮,西市已经先醒了。陈生刚走到德顺号门口,便见好几辆粮车已经停在门外,骡马喘着白气,车把式们缩在车辕上打盹。昨日开市,德顺号收粮公道的话像长了腿,天不亮就引来人。陈生让宋三去后头喊张四起来卸车,自己先到仓房外转了一圈,看看夜里可有野猫野狗扒了粮包。还好,粮包码得齐整,夜里没人动过。
天光微亮时,西市又热闹起来。陈生站上柜台,照样看粮、过斗、写账。可没过半个时辰,他就觉出不对。有几家常来的粮户,今日却绕到了东街金记那边。起初陈生没在意,后来看见一个昨日还说“德顺号实在”的老汉,也拉着车往东去。陈生让宋三跟去看了。宋三回来,说:“金记门口挂了牌子:今日新麦收价,比德顺号高两文。还吆喝说,德顺号只会压价,金记童叟无欺。”陈生听了,没动气。他知道金记这是搅市来了。才第二日,就忍不住了。
沈大柜也得了信,沉着脸走到台前,问陈生:“你怎么看?”陈生说:“他们这是要拿银子砸场子。高两文收,不是长久价,先抢人头,把人流带过去,等德顺号空了,再一点点往回收。咱若跟着抬价,就中了套。”沈大柜点头:“可也不能干看着。人都往东街跑,咱这仓里还没满。”陈生想了想,说:“掌柜,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大柜说:“讲。”陈生低声道:“金记高两文,咱不跟价。但咱可以收杂粮、豆子、陈麦这些他们看不上眼的。农户不可能只种一色粮。东边抢新麦,西边咱就把杂粮价往上抬半文,把卖杂粮的客稳住。他们要面子,咱要里子。等明儿他们撑不住价,自会哑火。”沈大柜听了,眼珠转了转,猛地一拍柜台:“好小子!就按你说的办。宋三,张四,你们到街口去喊,德顺号今日收杂粮、黍、粟、荞麦,价高半文,现钱结清!”宋三得令,飞也似的去了。
这一招果然灵。不少拉着豆子、高粱、荞麦的散户,本就不愿去金记挤,一听德顺号杂粮价好,便往西边来。陈生站在柜台后头,一个个看货、定价,既不压得人走,也不抬得亏本。有几个粮户笑道:“陈先生,你比那金记的人还会做买卖。他们只会喊,你倒像给我们送钱。”陈生说:“不是送,是双赢。你们卖得踏实,我们收得实在。买卖嘛,细水长流。”一上午,德顺号虽少了新麦的大头,杂粮却收得极快,仓房满了小半。沈大柜脸上的黑云也散了,去后头喝了两碗茶,又站到门口瞧街上的动静。
陈生心里却不松。金记吃了这个瘪,下午必要再来。果然,午后未时左右,金记周管事亲自过来了。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袍子,头上还戴了顶小帽,带着两个伙计,像逛市一般走到德顺号门口。沈大柜正在后头,陈生便先起身。周管事朝陈生拱拱手,笑里带刺:“陈笔头,哦不,陈先生。昨日你还说只听掌柜的,怎么今日就自己定起价来了?德顺号的主,你能当一半了?”陈生不卑不亢,也笑:“周管事说笑。我这是跟掌柜讨了话才做的。德顺号的门槛高,我不抬价,自有客来。”周管事脸色不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生,你不过是个代笔出身,来这西市坐几天柜,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这集市上的水,比你写的那状子深多了。”陈生也低声道:“周管事说得对。可陈生有个长处——会看水。水越深,我越要踩实。您有您的铺子,我有我的台子。咱们各做各的买卖。您若非要把我挤下河,那也得看我会不会游。”周管事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陈生脸上笑着,眼底却冷。两人就这么在德顺号门口对望了几秒。周管事最后“嗤”了一声,甩袖走了。两个伙计忙跟上去。陈生望着他们走远,才慢慢把攥在身后的拳头松开。他掌心全是汗。
沈大柜从里间出来,脸色铁青:“这姓周的,跑我家门口来抖威风。陈生,你刚才说什么了?”陈生便把那几句回了。沈大柜听完,哈哈大笑:“说得好!他周管事不过是个给金记跑腿的,真当自己是县太爷了?陈生,从明日起,你工钱我加五文。不为别的,就为你有胆子。”陈生说:“谢掌柜。不过陈生不是为加钱。我是怕德顺号被人挤了,我自己也没处站。”沈大柜点头:“好。有这份心,我就敢把台子交给你。”陈生心中发热,却没再说什么,只把柜台上的算盘重新拨了拨。那算珠脆响,像一串小鞭,把一日的紧绷都震散了。
夜里,陈生和宋三坐在工房外。月亮很亮,把西市的瓦顶照得发白。宋三说:“陈生,周管事那老东西,迟早要跟你真干一仗。你不怕?”陈生说:“怕。但怕也得挺着。他今日来,不是为吵,是来探。我若软了,明儿他就带人来。我挺住了,他反而要再掂量。这一掂量,咱就多一天。”宋三说:“那你得教我,下回我也能说几句。”陈生笑:“你先学认粮。会认,才不怕。”宋三“哎”了一声,说:“张四今天说我有眼力了。”陈生说:“那好,明日接着练。西市这地方,眼力就是刀。”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五十日,金记搅市,陈生不随价,出杂粮策,反夺半日之局。周管事亲来探底,陈生不软不亢,稳立台前。沈大柜加薪五文,更以“敢交台子”相许。此日,陈生已由“坐柜的”渐成“守台的”。他身后那面铺子,虽不是他的,却已有他陈生的影。金记此败,必不甘心。明日,怕还有后手。陈生,你这眼下的这五文,不是加的工钱,是沈大柜往你身上押的注。你莫让他看走眼。我西门庆在魂里又点了一页。月白风清,陈生睡了。我在他魂后,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