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堡兵,直奔青石县城。
从大槐村坞堡到县城不过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便能赶到。
马蹄踏过化冻的泥路,泥点溅了半条裤腿。
谢临川没有用人气驱散。
比起身上的泥,他更在意县衙里那套赋税账册。
兵册可以做假,甲胄可以藏进山里,户口也能重新归并,唯独历年赋税很难临时改动。
那是朝廷亲手收上去的东西,郡里州里都有底档。
青石县每年的户数、田亩、秋粮、夏税和徭役抵扣,都要从县衙报到郡府,再由郡府呈交州府。
黑山八千余户何时入籍、缴过多少税粮,上面都有底档。
纳过税不能洗掉私兵的罪名,却足以证明这三万多人是大晋编户,并非谢家暗中蓄养的私民。
陈武若要清查人口,这便是最有分量的凭据。
可这份凭据不在谢临川手里。
赋税账册向来归户房和主簿掌管,县尉负责治安缉盗,无权擅自调阅。
寻常时候,这点规矩拦不住他,他也不在意。
可三万禁军压境之后,一道手续、一处错漏,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借口。
……
青石县衙。
谢临川把马交给随从,抖掉袍角上的泥,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侧院去了主簿房。
张主簿五十出头,在县衙里熬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少做事、不担责、和稀泥。
谢临川进门时,他正端着茶碗。
桌上摊着半页没有批完的公文,砚台已经干了,笔架上的毛笔落着薄灰,一看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动笔的主。
“张主簿。”
张主簿放下茶碗,赶忙起身拱手,脸上的笑意十分热络。
“谢县尉来了,稀客,稀客!今日怎么得空来坐?”
谢临川没有坐,也没有碰他让出来的茶。
“我要近三年的赋税总册副本。”
张主簿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赋税册?”
“户数、田亩、秋粮、夏税,还有徭役抵扣记录,全要。”
张主簿将茶碗放回桌上,仍旧陪着笑,说话却慢了下来。
“谢县尉,赋税归户房管,按衙门规矩,得有县尊批条才能看。”
“下官这里倒有几本草册,只是未必齐全……”
“副本就行。”
“副本也有些麻烦。”
张主簿搓着手指,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
“这些年青石县人口进出太多,有些账还没核完,谢县尉若不着急,等下官重新查验一遍,再派人送去。”
“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
谢临川没有让他说完。
他看了张主簿两息。
张主簿脸上的笑逐渐僵住,端起茶碗,又没有往嘴边送。
账没有核完是假。
不敢让人看才是真。
黑山历年该缴的税粮从未短过,可这些粮食和银钱有多少进了官仓,有多少被县衙上下分掉,只有经手的人清楚。
一旦税册被翻出来,往年的缺口也可能跟着见光。
张主簿原以为刺史清查的是私兵,怎么也查不到户房头上,谢临川突然索要三年副本,正踩在他的痛处。
“谢县尉,下官不是有意推托,实在是这规矩……”
谢临川转身出了主簿房。
“谢县尉!”
张主簿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谢临川没有回头。
看着那道背影拐进后院,张主簿握着门框站了许久,掌心慢慢冒出汗来。
县令的书房就在后院。
……
周文渊正在院中侍弄一盆兰花。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管外面是打仗、征粮还是死人,每到午后,他总要给这盆兰花浇水、松土,再剪掉枯叶。
旁人看见这副模样,多半会把他当成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谢临川进院时,周文渊刚剪下一片枯叶。
“文渊兄。”
周文渊抬起头。
谢临川过去一直称他“周县令”,今天却换了称呼。
他手里的花剪停了片刻,随后拍掉指间的泥。
“临川来了。”
周文渊将人请进书房,亲手倒了两杯茶。
师爷被他打发去了库房,门外的差役也不见踪影,房中只有他们二人。
谢临川没有绕弯子。
“我要近三年的赋税账册副本。”
周文渊脸上的笑意还在,回答却很干脆。
“这不归县尉管。”
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谢临川看着他。
过去一年多,周文渊在他面前始终很好说话。
他收拢流民,周文渊不问。
他扩编乡勇,周文渊不管。
他以巡查为名走遍各乡,周文渊也肯在公文上盖印。
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这位县令从不挡路。
偏偏今天,一套赋税账册让他硬了起来。
“文渊兄。”
谢临川坐在桌边,手掌搭着杯沿。
“副本也不行?”
周文渊没有回答。
谢临川将平日收敛的气息放开少许。
他没有动用灵力,也没有出言威胁,可北朔关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已经让这间屋子多了几分寒意。
周文渊握紧花剪,金属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他撑了片刻,将花剪放在桌上。
“临川。”
周文渊脸上的笑消失了,脸色表情不知是惆怅还是叹息。
“ 我上任之前,青石县原本只有一千多户,城墙残破,田地大半荒着,如今光县城内就有三万多口人,秋粮、夏税一年比一年多。”
“流民是我接的,户籍是我报的,赋税也是我替你往上填的。”
“州府考评之中,青石县是离阳郡恢复最快的一县。”
他说到这里,眼睛紧盯着谢临川。
“这份功劳,你不能抢。”
谢临川沉默片刻,紧绷的手指反倒松开了。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
周文渊可能拿朝廷法度压他,也可能拿黑山私兵逼他退让,甚至会趁机索要银粮。
结果这位县令守着账册,只是怕自己的功劳被人拿走。
周文渊在县衙经营多年,靠的从来不是刀兵。
青石县这几年的户口与赋税,是他写进考评里的保命凭据,上面换了刺史、郡守,只要这份政绩还在,他便有继续留任的资格。
“文渊兄,你多想了。”
谢临川收回外放的气息,摇摇头道。
“我要税册,不是为了向州府邀功。”
周文渊仍旧没有碰茶。
“新任刺史带了三万京营北上,奉旨清查各县私兵。”
“他若查到黑山三万多人口,你觉得一句‘流民自发聚居’,能不能让他收刀?”
周文渊的手指压住桌沿。
谢临川继续说道:“税册洗不掉甲胄和私兵,却能证明黑山百姓都在朝廷户籍之中,有田亩、有纳粮记录,也服过徭役。”
“他们是大晋的编户,不是谢家的私奴。”
“这套账册护的不只谢家。”
谢临川盯着周文渊。
“黑山的户籍是你报上去的,历年税粮也经过你的手,陈武若把他们定成私聚叛民,你这些年报给郡府的户册算什么?”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
“还有州府考评里的功劳。”
谢临川声音不高。
“到那时,那就不是你的护身符了。”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近几年的户册,每一册都有周文渊的签押。
黑山三万多人若来路不正,他便有欺瞒郡府、虚报户籍的嫌疑,谢临川顶着私聚人口的罪名,他这个县令也逃不掉失察与包庇。
他费尽心思攒下的政绩,还可能变成治罪的证据。
周文渊盯着桌上的茶水,很久没有说话。
茶面最初还冒着热气,渐渐只剩几片浮叶。
最终,周文渊起身走到角柜前,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
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响。
“户房库里有一套加盖县印的副本。”
“我带你去取。”
走到门口时,周文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临川。”
“嗯。”
“这份功劳,你当真不跟我抢?”
“不抢。”
周文渊握着钥匙,没有立刻迈步。
“你说话算数?”
谢临川站在他身后,语气平静。
“算数。”
周文渊肩膀松了几分。
“我信临川乃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他推开房门,领着谢临川去了户房库。
……
拿到副本后,谢临川逐页验过。
三年的户数、田亩、赋税和徭役记录一项不少,册页之间有县衙骑缝印,最后一页还有周文渊的签押。
他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晚间邀约了青石县其他三家大户,说明新任刺史私兵一事,不用他多说,沈家当即表态与谢县尉共进退,其余两家自然附和。
接下来的几日,谢临川保持着极为规律的作息。
上午,他在县衙办公。
谢临川依旧是青石县县尉,巡查治安、批阅公文、点验县勇,该办的公务一件没有落下。
张主簿起初坐立不安。
他每天都盯着谢临川,生怕这位县尉拿到税册之后,转头便清查户房亏空。
几天下来,谢临川没有问他一句旧账。
张主簿总算能睡着觉了,桌上的砚台却再也没有干过。
下午,谢临川骑快马返回大槐村坞堡。
他先查验各处隘口,确认封山命令已经落实,再核对张金和赵强整理出的兵册、库册与户册。
三套账里的数字必须彼此对应。
一千县勇要有一千人的兵饷和粮秣,三百副老式铁甲也要有明确去处,多一副甲胄、多一笔生铁采买,都可能让陈武看出问题。
检查完账目,谢临川还要亲自去问道山入口走一遍。
暗哨的位置是否隐蔽,山道上的入口有没有封闭,车辙有没有清理,迁入内山的匠人是否全部登记,都不能交给一句“已经办妥”。
到了夜里,他才回房修炼。
天衍玺被他贴身放置,自行过滤三万多人的七情人气,将其中驳杂躁乱的部分剔除,再送入丹田。
这些人气算不上浓郁,却每日都有。
只要黑山的田地仍有人耕种,坞堡里的灶火没有断,学堂还在开课,这股力量便不会枯竭。
第四日傍晚,谢临川刚从县衙返回大槐村,一名斥候便快马送来了一封信。
信从河山县送来,封口盖着李家的火漆。
谢临川拆开信,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头看到尾。
李治的字迹依旧工整。
信中先谢过谢临川通报军情,随后说明河山县已经收缩防务,重新整理兵册,封存了部分兵甲。
再往下,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新任刺史陈武,武人出身,曾任镇北军主将,手握三万京营,非寻常文官可比,此人重军法、尚实务,行事恐怕有先斩后奏之权。”
“兄与其有旧,此为利,亦为险。”
“旧情可叙,反旗不可揭。”
“三万京营甲精械利,地方县勇难以抗衡,兄纵有万全之备,一旦举旗,便要同时面对朝廷与冀州各郡。”
“望兄三思,切勿因一时之忿,坏了满盘根基。”
信末只有四个字。
“静候佳音。”
谢临川把信折好,凑到烛火旁点燃。
火舌卷过纸角,李治的字迹很快缩成一团焦黑。
李治的判断没有错。
他是个聪明人。
至少 比齐欢聪明。
谢临川看着最后一角信纸烧尽,用指腹碾灭落在桌上的火星。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南边斥候回报”
一名堡兵冲到门外,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
“禁军前锋已经进入离阳郡南境!”
“先头骑兵两千,打的是冀州刺史旗号!”
“距离青石县,不足三日路程!”
谢临川攥住了桌角。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