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白河的水涨了起来，渡口南岸的冻土也一块块化开。北境的兵押着第一批民夫过了河，在离岸二十里的高地上打下了第一根木桩。那里原本是一片荒草坡，地势比四周高出数丈，西边临河，东边是缓坡，正适合建一座新镇。
林越给它起名叫南镇。
名字简单，像北境大多数地名一样。可林越喜欢。南镇就是北境南边的门，是北境伸过白河的一只脚。有了这只脚，白河就不再是边界，而是一条内河。北境的人在河北岸种粮放牧，在南镇屯兵置市，南北连成一体。公国再想从南边打过来，先要过南镇。而南镇背靠白河，进可攻，退可守。
南镇的修建很快。北境有铁，有木，有人。流民营里的青壮被编成工队，分批轮换，管吃管住，还按工计粮。白景文从大榆堡和黑石镇调来木匠、石匠和铁匠，照着北境城墙的样式，围着高坡筑起一圈土石混墙。墙体不厚，但位置选得刁。西面是陡岸，东面是缓坡，只有一条大路从北边通上来。只要在路口设一堡，架上两架铁山重弩，来犯之敌就得拿人命填。
林越隔三差五就到南镇去看看进度。霍小婉跟着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带些书和药，分给工地上的流民。那些流民见她年纪轻，待人又和气，便不再那么怕。有些妇人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干枣塞给她。霍小婉不收，她们就硬往她手里塞。林越在旁边看了，只是笑。
到了春末，南镇已初具规模。三条横街、两条纵巷，镇心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市集。白河渡口的商队开始沿着新修的大路直接进镇交易。南边逃来的流民，先在南镇外的西营安置，登记、查病、编队，再分批送往北境各地。南镇像一扇会呼吸的门，把乱世里的苦和乱挡在门外，把人放了进来。
霍小婉说，这地方以后会比黑石镇还热闹。林越说，那最好。黑石镇是北境的根，南镇是北境的手。根要深，手要快。北境不能总缩在灰狼河后面。南边的天下正在烂，北境就得更早地把手伸过河去，把能接住的人和地都接住。
他们站在南镇西墙上说话。西墙下面是白河，夕阳照在河面上，碎金一样晃。霍小婉指着河对岸，说：“再往南三十里，就是南原旧地。如今南原群龙无首，魏长侯说有几个小城已经派人到白河城来，想投靠北境。我们接不接？”
“接。”林越说，“但只接城，不接烂摊子。要投靠，先献城，再献粮。兵可以留，城主治要交出来。北境律要下去，税也要按北境的来。愿意的，就是北境人。不愿意的，给点粮食，自己离开。我们不多管。”
“那王都呢？”霍小婉问，“公国若缓过气来，派人从南边打南镇怎么办？”
“他们先得能走到南镇。”林越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河岸，看向更南边的地平线，“我让孙豹把游骑放到南镇南边三十里外。公国的兵敢来，我们连白河都不让他们看见。”
霍小婉也笑了。她知道林越这话不虚。北境如今的骑兵已经不是去年那支只会守城的队伍。河北牧区的蛮族骑手编入游骑营后，来去如风，斥候放得极远。狗子的巡防司也把哨点铺到了南原北部。南边一有风吹草动，北境三日内就能调兵过河。
夕阳渐渐沉下去。林越转身看向北边的黑石镇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灯火。虽然隔得远，但依然能看见一团温暖的光。那是他的家。北境，正在从一片废土，变成一片真正有人在夜里点灯的土地。
“回去。”他说。
回程的船行在白河上，河水悠悠，夜风柔柔。霍小婉站在船尾，看南镇的影子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几粒灯火。林越站在她身后，说：“以后白河上多设几处渡口。南镇不能只靠一处。船也要多造，不能总用商船。北境要有自己的水营。白河不是北境的边，是北境的路。”
霍小婉轻轻点头。她知道，北境的路已经不止在陆上了。
船靠北岸时，狗子已经在码头等候。他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脸被映得红红亮亮。一见到林越就喊：“林老大，黑石镇来了信使。北境书院已收拾好了，就等你回去揭匾。”
林越翻身下马，回头看了一眼霍小婉。霍小婉正从船上下来，裙角沾了水。她抬头，两人目光相对。林越朝她伸出手，霍小婉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去。林越的手很粗，掌心有刀茧，却出奇地暖。
“走，回去给你揭匾。”他说。
夜色中，一行人朝北策马而去。北岸的风从灰狼河方向吹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北境的春天，正沿着白河一路向北，把每一寸土地都染上生机的颜色。
而林越知道，北境的江山，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