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来得不慢。
赵珀被送回去后不到半个月，南边的斥候便接连飞报：大宣军北上了。先头五千，已入南原旧地。中军还在后面，随行粮车骡马绵延数里。熊六亲自带人摸到距敌营二十里处看了一夜，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说：“不止五万。但能打的，最多三成。其余都是裹来的民夫和降卒。”
林越当时已在南镇。他听完，只点点头，说：“打仗从来不是比人多。他们来得越多，粮就耗得越快。南原旧地刚刚易主，他们不可能就地征到多少粮。只要拖上几天，他们的肚子比刀子还急。”
话虽如此，林越仍不敢有半分轻慢。他留下二胖守南镇，自己带一千步骑到榆平督阵。霍小婉本要跟，林越没让。这一仗凶险，榆平不远就是前线。他让霍小婉留在南镇，总领渡口、粮道和后方。霍小婉咬着唇答应下来，只在他上马前小声说：“我每天给你送粮。若粮到了，你就要活着。”
林越回头看她一眼：“我死不了。”
榆平城外已经成了兵营。孙豹把四千人分成四营，前营在城南三里处，依坡而筑，后三营环城展开。城墙经过数日加固，西、南两面又加高了三尺。城下鹿角、壕沟、拒马全都备齐。北境兵连日赶工，连城墙根下的碎石都扫得干干净净，怕敌兵借石垫脚。
林越进了榆平，没有住进县衙，而是登上南城楼。孙豹跟在他身后，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原野说：“斥候探得，秦仲前锋已经过了鹿野，离城不到百里。以他们行军速度，后日可到。先锋是一员老将，叫赵忠，听说是秦仲的本家。此人用兵不急，喜欢围而不攻。我怕他先截我粮道。”
林越“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赵忠的算盘。北境三城新得，民心未深，若被围得久了，城中必生动摇。所以不能只守。他早已和熊六商定，让骑兵藏在城西丘山后。等赵忠开始围城，便从侧后杀出。榆平城再开城夹击，赵忠越稳，死得越快。
“让城里的弓手今晚早些歇。明后日有硬仗。”林越说。
孙豹领命。他见林越不急，心里也安了几分。这个年轻人，永远像有一把算盘在心里，别人看到的是千军万马，他看的是每一步的间隙。
第三天清晨，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
大宣军来了。
赵忠果然是老手。他没有一鼓作气扑上来，而是在城南七里处扎住阵脚，派骑哨绕城四周。步卒分作三队，弓手居前，车阵护侧，缓缓朝榆平压来。军旗翻飞，鼓声如闷雷。北境城头的兵不由握紧了刀枪。林越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那阵势，低声说：“他想用阵势吓我们。”
“吓不吓人，打过才知道。”孙豹狞笑。他咬着一块肉干，嘴角油亮，像头嗅到猎物的豹子。
大宣军一直推到城南三里，才停下来。赵忠让人在阵前大声喊话，要城里人交出林越，可免一死。城头的北境兵听了，纷纷朝下啐唾沫。孙豹更是抄起一张弓，搭箭就射。一箭射出，那喊话兵捂着脸惨叫着倒下去。城上轰然叫好。赵忠也不怒，只挥旗令步卒再进。大宣军继续前进，盾如墙，枪如林，稳稳压来。
“放箭！”孙豹一声令下，北境城头箭如雨发。榆平城墙虽然不算极高，但城头是林越特意让人铺了沙袋和挡板，弓手两班轮射，箭矢一波接一波。铁山弩更是狠辣，专往大宣军盾墙最密处打。铁矛弩箭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一箭便能穿透数人。大宣军前排倒下一片，但后面仍踩着尸体往上冲。
“他们真要蚁附攻城。”孙豹把嘴里的肉干吐了，抽出刀，“林老大，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南门。”
林越点头。他自己也没闲着，在城头来回走动，不断调动后备队补缺口。哪里箭不够了，他喊；哪段墙出现险情，他带人去顶。几轮攻下来，大宣军留下数百具尸体，暂时退了下去。榆平城还稳稳握在北境手中。
午后，大宣军没有再来。赵忠用兵谨慎，他看出榆平防备充分，强攻要吃亏，改而在城南和城东布营，试图围困。城外大宣军的营火像一条弯曲的星河。林越在城上望着，心中暗暗计时。赵忠一定会先断北境粮道。而北境的粮道，就是从白河渡口到榆平的那条大路。
果然，第二日，赵忠派出一支偏师，约三千人，绕向榆平以东，企图截断北境粮路。林越早就防着这手，东边有老赵带八百人守着粮道两旁的土堡。大宣军偏师刚到，土堡上的弩箭和火罐便劈头盖脸砸下来。同时，熊六派出的游骑从侧翼不断袭扰，逼得那支偏师进退不得。
赵忠坐不住了。他一面加强围城，一面催后方赶紧送粮。可他的粮队还在百里外，北境军又神出鬼没，哪里能安生。到了第四天，大宣营中开始杀马。林越在城头闻到了煮马肉的味道，对孙豹说：“赵忠撑不了两天了。后天黎明，我们开城。你从南门出，我让人从东面接应。熊六的骑兵会在西边打响。三路齐动，把赵忠的围城阵彻底搅碎。”
孙豹哈哈大笑，拍着林越的肩：“林老大，跟着你打，真他娘痛快。”
第五天黎明，天还没亮透。榆平南门忽然打开，孙豹带一千五百人从城中杀出。他们冲出鹿角，直扑大宣军南营。大宣军刚刚醒转，很多人连甲都没穿。北境兵在营地中左冲右突，焚烧营帐。与此同时，西边丘山后号角连天，熊六亲率两千骑兵，如黑潮般从高坡上俯冲而下，直插大宣军营心。林越带城中剩下的两千余人从东门杀出，与老赵会合，沿着大路向东边的偏师扑去。
三面合击，大宣军终于乱了。
赵忠试图聚兵，可他的营盘已被熊六的骑兵搅得四分五裂。孙豹从南面一路杀来，刀下无一合之将。林越从东线回扫，像一把弯刀，把大宣军的东营连根拔起。到午时，大宣军全线溃败。赵忠带着残兵向东南方向逃去。熊六追出二十里，又斩俘无数。北境兵追得兴起，直到林越鸣金，才收住阵脚。
这一战，大宣军折了七八千人，赵忠只身逃走。北境仅伤亡两千出头。榆平城外的田野被血浸透，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林越站在战场上，看着远处王都方向。他知道，秦仲不会认输。赵忠只是第一刀。大宣还有更大的家底。可他也知道，今日之后，北境在南边的威名，会像白河的水一样，流遍千里。
“传令，把榆平城外的尸体清理干净。给赵忠留一队人收尸。我们是北境，不是疯狗。”他回头看了看榆平城上已经展开的铁山旗，一字一句地说，“回城，报捷。”
白河的春天还深着。北境的兵，却已经跨过了一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