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断魂口。
朔风卷过乱石,细碎沙砾沿着山道滚动。
此地位于常州与冀州交界,两侧山崖夹出一条狭窄通道,往来的商旅宁可多绕半日,也很少从这里经过。
今日,隘口内外已经被谢家的人封死。
山崖两侧,两百名堡兵伏在石缝和枯草后。
弓弩已经上弦,箭头对准了下方山道。
既是为了防备不相干之人,也是为了防备齐欢。
隘口中央,李二猴带着一百名黑袍堡兵等候。
众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眼。
他们身后放着一口木箱,其余甲胄仍藏在山上的岩洞里。
李二猴蹲下身,从地上捻起几粒沙土。
沙土正在轻轻跳动。
“来了。”
他站起身,拍去手指间的灰尘。
片刻之后,三匹快马冲进隘口。
最前面的战马上坐着齐欢,另外两匹空马被他用缰绳牵在身侧,马背和马腹都蒙着汗。
从云州一路赶到这里,他至少换了两次马。
齐欢勒住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落地时踩碎了几块薄石。
他翻身下马,先看两侧山崖,又看了一眼隘口后的退路。
藏在上面的弩手没有露出半点动静。
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和感知 。
“让你的人从崖上下来。”
“我齐欢,还不至于吞了临川五百副甲。”
齐欢收回目光,落在李二猴身上。
他没穿甲,只穿着一件半旧武袍,腰间仍是那柄有些缺口的斩马刀。
“甲呢?”
李二猴抬了抬手。
两名堡兵上前,将木箱抬到齐欢面前。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李二猴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放着三副新甲,甲片压得严丝合缝,边缘没有毛刺,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齐欢蹲下身,手指从甲片上逐寸摸过。
他已经亲手试过这种甲。
寻常刀兵砍不开,灌注灵力之后,也只能斩入半指。
若给营中健儿配上五百副,镇北军便能多出一支真正陷阵精锐。
“只有三副?”
齐欢抬头问道。
“其余的没下山。”
李二猴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我家老爷让我先看齐将军的诚意。”
齐欢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在北朔关的时候, 临川手底下就你小子最让我印象深刻。”
“如今,是越来越精明了。”
李二猴没有接这句话。
为了利益,父子都能反目,何况只是当年同吃一锅饭的人,如今早已形同陌路。
“货款呢?”
齐欢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拿不出五十万两现银。”
李二猴的手垂在腰侧,下意识去摸腰间短刀,距离半掌又停了下来。
山崖上的弩手仍未动作,但已有数道目光落在齐欢胸口。
“拿不出来,你还敢来?”
“我没说不给。”
齐欢从怀里取出一支响箭,对着隘口外拉开引线。
尖锐的鸣响升上半空。
山道转弯处很快传来车轮声,随后是马蹄和士卒的喝令。
辎重队一直停在两里之外。
最先进入隘口的是十余辆厢车。
士卒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露出一口口封死的木箱。
箱盖撬开,里面码着银锭。
“ 这是十万两现银。”
紧接着,又有大批马匹被赶入谷中。
马群分作数列,每列都有镇北军士卒看守,马鬃马蹄已经提前修剪。
“三千匹北地战马,折银三十万两。”
最后进来的是二十余辆重车。
车辙压得很深,几名士卒合力掀开蒙布,车上全是拳头大小的铁矿石。
“上等铁矿,折银十万两。”
齐欢抬手指向身后的车马。
“五十万两,一文不少。”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扔给李二猴。
“另有十万两,算云州流民南下的口粮和护送开销。”
“第一批六千人已经在路上,镇北军送到常州边界,此后由你们接手。”
李二猴接住册子,没有立刻翻开。
“我们收的是自愿南下的百姓。”
“不能捆,不能押,更不能拆散家人。”
齐欢皱了皱眉。
“这个条件,你上次已经说过。”
“我要你再说一遍。”
两人隔着那口装甲的木箱对视。
齐欢的脾气向来不好。
换作旁人当面逼问,他早已一脚踹翻。
可他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
“自愿南下,不拆家,不扣人。”
“镇北军只护送,不押送,而且我没有抹黑你们谢家。"齐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觉得不需要解释的事。"我让人告诉那些百姓,往南走,去青石县找谢家,能活。"”
李二猴这才翻开册子。
上面记录着流民人数、出发地点、沿途粮站和领兵护送之人的姓名。
字迹不算工整,内容却很详细。
李二猴将册子收入怀中。
齐欢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崖。
“现在能让你的人下来了?”
“不急。”
李二猴走到银箱前,从中抽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用匕首切开一角。
银锭内外同色。
他随后走向装载铁矿的车队,连续砸开几块矿石,查看里面的成色。
最后才是马匹。
黑山堡兵分成十几队,逐匹检查战马的牙口、蹄铁和伤病。
齐欢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看着这些堡兵验银、验矿、验马,各司其职,没有争抢,也没有高声叫嚷。
谢临川离开北朔关才几年,手下已经练出了这样的规矩。
这比五百副甲更让齐欢在意。
足足一个时辰后,李二猴才从马群中走出来。
“少了十二匹。”
齐欢身边的亲兵脸色微变,当即转身去查。
没过多久,十二匹战马便从后队补了上来。
李二猴又指向单独拴在一旁的五匹马。
“这五匹不在名册上。”
“我特意从军中选的。”
齐欢看了一眼那五匹马。
“送给临川。”
五匹马明显比其它马匹强上不少,无论是体型还是精神,正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礼,我替老爷收下。”
齐欢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齐将军往黑山埋人的时候,也没跟我们客气。”
齐欢脸上的笑停住了。
李二猴没有继续说,只是抬起右手。
一支响箭从山崖上升起。
藏在岩洞中的堡兵立刻动身,将一箱箱甲胄搬下山。
五百副甲,一副不少。
镇北军的人逐箱验看,再将箱子装上空车。
黑山堡兵则接收银两、铁矿和战马。
双方都没有放松戒备。
山崖上的弩箭始终没有撤下,镇北军士卒的手也一直放在刀柄旁。
直至最后一箱甲胄装车,齐欢才拍了拍箱盖。
有了这批甲,他手里的亲兵至少能多几分活命的本钱。
“下一批什么时候交?”
李二猴摇头。
“没有下一批。”
齐欢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黑山暂时不再卖甲。”
“银子、战马、矿石,我都能再给。”
“不是钱的问题。”
李二猴停了片刻。
“新任冀州刺史,是陈武。”
齐欢没有说话。
搭在木箱上的手停在那里,五指一点点收紧。
陈武离开北朔关之后,他曾派人打听过几次,只知道对方回了京城,此后再无消息。
他没想到,再听见这个名字,会是在断魂口。
“他到冀州做什么?”
“总督三州军务,清查私兵。”
李二猴看着他。
“他带了三万京营。”
“朝廷给他的第一道军令,是平定云州叛乱。”
齐欢松开木箱,右手压住斩马刀的刀柄。
“消息从哪里来的?”
“州府的公文已经送到离阳郡。”
“陈武本人,也已经过了大河。”
齐欢沉默了很久。
山谷里的战马不安地踩着地面,铁蹄碰撞石块,声响杂乱。
“他真要来剿我?”
这句话出口时,他声音低了许多。
李二猴没有替陈武回答。
他从身后堡兵手中接过一个木匣,走到齐欢面前。
匣子用钉子封死,缝隙里塞满石灰。
齐欢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老爷给你的回礼。”
李二猴把木匣递过去。
齐欢没有马上接。
“临川还说了什么?”
“老爷的话,全在匣中,齐将军一看便知。“
齐欢示意手下接过木匣。
匣子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滚动声音,齐欢面无表情道。
“故人送的礼,回去再看。”
李二猴转过身,抬手下令。
“收队。”
黑山堡兵牵着三千匹战马,押送银箱和铁矿车,分批撤入北侧山道。
山崖上的弩手也依次退去,没有留下脚印之外的东西。
李二猴牵走那五匹额外送来的马,始终没有回头。
断魂口很快空了下来。
下属将木匣递给齐欢,齐欢没有接,不用看他便猜到是什么东西。
“临川……”
“陈武……”
“你们谁都不能拦我!”
风从隘口穿过,吹得他武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