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洞口外面的藤蔓开始抽出极细的新芽，崖壁下方的冻土正在慢慢化开，踩上去不再是硬邦邦的，带着一点松软的湿意。
太阳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晨光从灰白变成了暖融融的浅金色。
那天早上曲崽还趴在水洼边的兽皮地毯上打盹。
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暗金色的瞳孔半睁半合，尾巴搭在蓁蓁的尾巴上，呼吸匀长。
然后它听见了一声响——不是普通的声响，是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然炸开的声音，又闷又脆，在崖壁洞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碰——嗑哒！
曲崽整只龟从地毯上弹起来了。
蓁蓁也跟着弹起来了，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尾巴绷直了。
雪儿从火堆旁边蹿起来，耳朵竖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巨鼠从洞口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云琅手里的歪刀差点没握住。
小落已经站起来了，刀插在腰侧，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溶洞入口。
声音是从溶洞里传上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那两颗雪白色的蛋里面传上来的。
蛋放在溶洞最深处那块常年不见光的岩石上，壳面带着银白色的冰裂纹，在暗光里泛着冷光。
但此刻那颗蛋的上半部分已经不见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飞了，碎成几块散落在周围的岩石上，蛋壳的边缘还挂着一点湿润的蛋膜，在暗光里微微反光。
一只小龟崽蹲在蛋壳碎片中间。
它身上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壳甲还湿漉漉的，暗紫色的壳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像凝霜壳甲上的冰裂纹缩到了它的壳上，细细密密地遍布了整个背甲。
它的脑袋小小的，四肢也小小的，冷白色的瞳孔在暗光里亮着，像两颗被包在冰里的星。
它歪着脑袋看着洞口的方向，尾巴翘着，四只爪子扣着岩石地面，像是随时准备再冲一次——然后它看见了一群围过来的脑袋，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像喷气一样的哈气声：“哈——！”
众人愣了一瞬。
然后第二声响来了——另一颗蛋也炸了。
同样是从内部顶飞了上半部分蛋壳，第二只小龟崽蹲在碎片中间，暗紫色的壳甲上同样覆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冰裂纹，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看着众人，也跟着发出一声响亮的喷气声：“哈——！”
两只小龟崽蹲在蛋壳碎片中间，一左一右，像是两个从冰层里炸出来的小东西。
蓁蓁第一个没忍住。
她趴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两只浑身湿漉漉、壳甲上还挂着蛋膜、冷白色的瞳孔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小龟崽，看着它们炸蛋壳的样子和那声响亮的喷气声，噗嗤一下笑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
雪儿也趴下去了，整只鼠卷在地毯上，尾巴疯狂甩着，笑声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云琅靠在通道壁上，手里的歪刀终于没握住——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了，他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声混着咳嗽声，胸腔里发出一种像是被呛到又像是笑岔气的声音。
巨鼠趴在洞口边缘，暗褐色的瞳孔眯成了两条缝，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落站在最前面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压不住，肩膀也在颤。
那两只小龟崽看着众人笑趴一地的样子，冷白色的瞳孔里的亮光更盛了，它们张开嘴，又同时发出了一声喷气：“哈——！”
比刚才更响，更凶，像两只小不点在努力证明自己很能打。
蓁蓁笑得更厉害了，整只龟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蹬了两下。
雪儿笑得尾巴在地毯上拍了两下。
云琅呛了一口口水，又咳又呕，弯着腰扶着墙。
曲崽蹲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两只小龟崽，看着它们冷白色的瞳孔和暗紫色壳甲上细密的银色冰裂纹，看着它们歪着脑袋看众人的样子，嘴角弯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雪儿终于笑够了，抹着眼角凑过来，蹲在蛋壳碎片旁边，低头看着那两只小龟崽的腹甲。
她的尾巴停住了：“呀！它们两个腹甲上怎么没有蛋黄？！”
蓁蓁也凑过来了，把脑袋伸到雪儿旁边，看着那两只小龟崽干干净净的腹甲——上面只有一个很浅的、已经快要长合拢的肚脐眼，像一颗被收进壳甲里的细扣，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残留。
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蛋黄。发育得真好。”
曲崽趴过来也看了看：“肚脐都收好了。”
凝霜从后面慢慢挪过来了，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冷光，冷白色的瞳孔看着那两只小龟崽的腹甲，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它们很强壮。”
曲崽说：“嗯。很强壮。”
蓁蓁说：“比当年那三个生下来的时候壮多了。”
雪儿说：“何止壮多了，它们刚生下来就会炸蛋壳。”
云琅终于顺过气来了，靠在通道壁上，歪刀还躺在地上没捡：“两只都是公的？”
曲崽说：“低温。”
蓁蓁说：“嗯，都是公的。”
那两只小龟崽完全不管众人在说什么。
它们歪着脑袋看着凝霜，又歪着脑袋看着曲崽，然后一只慢慢爬了过去，鼻尖蹭了蹭凝霜的爪尖。
凝霜的尾巴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只小龟崽，冷白色的瞳孔弯了一下。
另一只也跟着爬过去了，两只小龟崽挤在凝霜前爪旁边，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凝霜雪白色的壳甲边缘，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碎冰。
第二天两只小龟崽开始满地跑了。
它们的前肢还不太稳，爬着爬着就会歪一下，壳甲边缘磕在岩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很快就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它们对什么都好奇——雪儿的尾巴尖被一只小龟崽追着跑了两圈，雪儿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只小龟崽从自己尾巴后面绕过去绕过来，尾巴尖被碰了好几下，她没有缩回去，任由那只小龟崽玩。
另一只小龟崽发现了蓁蓁的壳甲边缘，围着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蓁蓁趴在地上没有动，那只小龟崽爬到蓁蓁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蓁蓁的壳甲边缘，又看了看自己壳甲上的纹路，然后伸出爪尖碰了碰蓁蓁的壳甲边缘，又碰了碰自己壳甲上的纹路，像是在对比什么。
蓁蓁说：“一样吗。”
小龟崽说：“不一样。”
蓁蓁说：“哪里不一样。”
小龟崽说：“你的纹路是直的，我的是弯的。”
蓁蓁笑了一声：“你观察得真仔细。”
三只魔王哥哥蹲在旁边看着。
大魔王蹲得最近，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盯着那两只小龟崽满地乱爬的样子。
二魔王蹲在大魔王旁边，也看着。
三魔王蹲在最后面，共鸣收得极稳，连周围的碎石都没有跳。
大魔王忽然开口了：“它们比我小。”
二魔王说：“嗯。比你小。”
大魔王说：“但它们长得比我快。”
三魔王说：“你酸了。”
大魔王说：“我没有。”
三魔王说：“你尾巴翘着呢。”
大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翘着。
它把尾巴放下了：“我只是觉得奇怪。”
二魔王说：“哪里奇怪。”
大魔王说：“我生下来的时候不会说这么多话。”
三魔王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只会喊疼。”
大魔王说：“你闭嘴。”
三魔王说：“你才闭嘴。”
二魔王说：“你们别吵了，它们在看我。”
两只小龟崽确实在看着三只魔王，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然后它们同时张开嘴，哈了一声：“哈——！”
三只魔王同时愣住了。
大魔王说：“它们哈我。”
二魔王说：“哈我也了。”
三魔王说：“也哈我了。”
大魔王说：“它们是弟弟。”
二魔王说：“弟弟哈我们。”
三魔王说：“那我们也哈回去？”
大魔王想了想说：“行。”
三只魔王同时张开嘴，也哈了一声：“哈——！”
两只小龟崽又哈了一声。
三只魔王又哈了一声。
五只龟崽在溶洞里对着哈来哈去，哈了十几声之后，蓁蓁终于受不了了，抬起头说：“你们有完没完。”
五只龟崽同时闭嘴了。
第一个月的时候，两只小龟崽已经比曲崽大了。
曲崽趴在旁边看着它们满地乱爬的样子，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这不对吧”的困惑。
蓁蓁趴在它旁边说：“你不是说过凝霜的孩子肯定不一般么。”
曲崽说：“我说过，但我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蓁蓁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知道了。”
第二个月的时候，它们已经比三只魔王哥哥大了。
大魔王蹲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两只小龟崽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蓁蓁：“它们为什么长得比我快？”
蓁蓁说：“因为它们的爹娘厉害。”
大魔王说：“我爹娘也厉害。”
蓁蓁说：“你爹娘确实厉害，但你凝霜姨更厉害。”
大魔王蹲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转身爬回窝里趴下了。
二魔王跟着爬过去趴在大魔王旁边。
三魔王也爬过去了。
三只魔王挤成一团，壳甲贴着壳甲，大魔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声音闷闷的：“它们比我们大。”
二魔王说：“嗯。比我们大。”
三魔王说：“它们是我们弟弟。”
大魔王说：“弟弟比哥哥大，合理吗。”
三魔王说：“不合理。”
二魔王说：“那怎么办。”
大魔王说：“不知道。”
三只魔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魔王说：“算了。带它们玩吧。”
二魔王说：“好。”
三魔王说：“好。”
第四个月开始，四魔王和五魔王的闹腾劲儿上来了。
它们体型已经比三只魔王加在一起还大了，但动作出奇地灵活，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
早上天刚亮它们就开始在溶洞里跑，壳甲擦着岩壁边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把雪儿从睡梦中震醒。
雪儿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安静点”，两只小龟崽没理她，继续跑。
中午它们跑到了前厅，围着火堆转圈，把蓁蓁从养神中撞醒了三次。
蓁蓁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四魔王说：“不能。”
五魔王说：“不能。”
蓁蓁说：“为什么不能。”
四魔王说：“因为我们不困。”
五魔王说：“因为我们不困。”
蓁蓁说：“你们不困别人困。”
四魔王说：“那你们睡。”
五魔王说：“我们跑，你们睡。”
蓁蓁被气笑了，但没有再说话。
晚上才是真正的灾难。
四魔王和五魔王到了半夜精神头更足，它们开始在前厅和通道口之间来回追逐，壳甲碾过兽皮地毯的声音混着爪尖扣进岩石地面的声响，在洞穴里撞了又撞。
雪儿被吵醒了，把脑袋从尾巴底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云琅翻了个身，把歪刀从膝盖上挪到身侧，继续闭着眼睛。
巨鼠从洞口外面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蓁蓁把自己的尾巴卷起来盖住耳朵，勉强撑了一会儿。
小落没有动，他坐在火堆边，刀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完全没听见一样。
曲崽趴在凝霜旁边，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搭在凝霜的尾巴上，也没有动。
然后四魔王跑到了蓁蓁旁边，蹲在她窝边，歪着脑袋看了看蓁蓁，然后慢吞吞地趴下来，把半个身子压在蓁蓁的尾巴上。
蓁蓁睁开眼：“你干什么。”
四魔王说：“我要睡这里。”
蓁蓁说：“你回你窝里睡。”
四魔王说：“这里暖和。”
蓁蓁说：“那你压我尾巴了。”
四魔王说：“那你挪一下。”
蓁蓁挪了一下尾巴，四魔王又跟着挪了半尺，又把蓁蓁的尾巴压住了。
蓁蓁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四魔王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蓁蓁的壳甲边缘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匀了。
蓁蓁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尾巴上的小龟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它赶走。
五魔王也找到了目标——它挤到了雪儿和巨鼠中间。
雪儿的窝本来就不大，五魔王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把雪儿挤到了窝边沿上。
雪儿说：“你出去。”
五魔王说：“不出去。”
雪儿说：“这里是我的窝。”
五魔王说：“借我睡一下。”
雪儿说：“你已经睡了。”
五魔王说：“那再睡一下。”
雪儿的尾巴在窝沿上抽了两下，但没有把五魔王推开。
巨鼠蹲在旁边看着，暗褐色的瞳孔微微弯了一下，也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曲崽醒来的时候，发现前厅里的布局全都变了。
蓁蓁被四魔王挤到了窝边的地毯上，尾巴还压在四魔王壳甲底下。
雪儿被五魔王挤到了窝外沿，整只鼠卷成一个球缩在窝边缘。
云琅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挤醒了，歪刀被五魔王的壳甲压住了一半，刀柄陷在兽皮地毯里拔不出来。
凝霜的尾巴上搭着四魔王的前爪，四魔王睡得四仰八叉，冷白色的瞳孔闭得紧紧的，像一颗被放在地上的暗紫色巨石。
蓁蓁也醒了，她看了看自己尾巴上的四魔王，又看了看雪儿窝里的五魔王，开口说：“这俩不能住洞里。”
曲崽趴在水洼边：“嗯。”
蓁蓁说：“不是塞不下。是太闹腾了。从早到晚没停过，晚上还要挨个儿挤占别人睡觉的位置。”
曲崽说：“知道了。今天就让它们搬出去。”
小落花了半个上午在洞口外侧的坡地上搭了两个巨大的浅台。
枯枝和藤蔓编成底座，铺上厚实的干草和兽皮，边缘用碎石压住固定。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洞口看着小落干活，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扫着。
浅台搭好之后小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浅台上加了一层干草，拍了拍手：“好了，你们的。”
四魔王说：“这里？”
五魔王说：“住外面？”
曲崽从洞口爬出来蹲在它们面前：“你们住洞里太吵了。所有人都被你们整得睡不着。”
四魔王看了看洞里的方向，又看了看新搭好的浅台：“外面冷。”
曲崽说：“你们壳厚。”
五魔王说：“壳厚也冷。”
曲崽说：“那你们就别半夜乱跑。”
四魔王说：“不乱跑了。”
五魔王说：“真的？”
曲崽沉默了一下：“我不信。你们住外面。”
四魔王和五魔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趴进新窝里了。
三岁的时候，两只小龟崽已经能单独捕猎了。
它们蹲在坡地边缘，四魔王先动了，壳甲贴着碎石地面滑出去，速度比雪儿还快一线，冲进一头二阶异兽的侧面。
五魔王从另一侧包过来，冷白色的瞳孔锁定了异兽的逃跑路线，壳甲横在了异兽的后路上。
异兽被夹在中间，跑不掉也冲不出去。
四魔王的爪尖扣进了异兽的前肢，五魔王的爪尖从侧面补了上来。
曲崽蹲在远处的坡地上看着，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蓁蓁趴在它旁边说：“它们学会了。”
曲崽说：“嗯。学会了。”
蓁蓁说：“比你当年快。”
曲崽说：“嗯。比我当年快。”
五岁的时候，两只小龟崽已经跟小落这个一米九几的个头齐平了。
它们趴着的时候壳甲边缘到地面将近两米高，暗紫色的壳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银白色的冰裂纹从背甲边缘一路蔓延到腹甲边缘，像一座被冰纹覆盖的移动堡垒。
它们的冷白色瞳孔比凝霜的更深更冷，泛着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光，像冰面底下开始流动的水。
曲崽蹲在它们面前，仰着脖子才能看见它们脑袋。
它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脖子放下来了：“你俩要逆天了。”
四魔王说：“逆天是什么意思。”
五魔王说：“逆天是什么意思。”
曲崽说：“就是长得太快了。”
四魔王说：“长得快不好吗。”
五魔王说：“长得快不好吗。”
曲崽说：“好是好，但你俩再长下去，连这个新窝都装不下了。”
四魔王和五魔王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下那个勉强能塞下它们的浅台，沉默了。
那天晚上曲崽趴在水洼边，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搭在水洼边缘。
凝霜趴在它旁边，雪白色的壳甲贴着曲崽银紫色的壳甲边缘。
曲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凝霜，你知不知道隔代遗传。”
凝霜冷白色的瞳孔动了一下：“隔代遗传？”
曲崽说：“嗯。就是爷爷辈的特征跳过爹娘直接传到孙辈身上。”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意思是……它们像我爹那样……天生九阶？”
曲崽没有说话，它的尾巴在水洼边缘停住了。
溶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火堆的光从通道口那边漏下来，在岩壁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曲崽开口了：“它们一个月比我大，三个月比哥哥们大，半岁超过你，一岁住外面，五岁跟保镖一样高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长得快’了。”
凝霜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我爹……初代玄武……它是创世神缔造的，天生九阶。”
曲崽说：“我知道。”
凝霜说：“它没有进入过墟。”
曲崽说：“我知道。”
凝霜说：“但我们的孩子……它们需要经历元魂回溯才能出去。”
曲崽说：“嗯。它们需要。”
凝霜说：“如果它们太早进入归墟……”
曲崽说：“那它们就会直接完成元魂回溯，从墟里出去。但它们才五岁。”
凝霜的尾巴停住了，曲崽也没有再说话。
雪儿趴在不远处的地毯上，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
蓁蓁趴在她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没有说话。
巨鼠蹲在洞口外面，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远处，也没有说话。
云琅靠在岩壁上，歪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小落坐在火堆边，刀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柄上。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它们不能进归墟。”
凝霜说：“嗯。”
曲崽说：“至少现在不能。”
凝霜说：“那怎么办。”
曲崽说：“不给它们钥匙。”
凝霜的尾巴尖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那块石头。”
曲崽说：“嗯。那块石头。它们摸不到就进不去。”
凝霜说：“你把它藏好。”
曲崽说：“藏到哪里。”
凝霜说：“贴身藏着。谁都碰不到。”
曲崽想了想：“让小黄在保镖衣襟内侧缝个小口袋，束口的那种。”
凝霜说：“好。”
第二天天刚亮，曲崽爬到小落身边。
小落正在火堆边切肉，看见曲崽爬过来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曲崽开口说：“保镖，借你衣襟用一下。”
小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做什么。”
曲崽说：“藏钥匙。”
它把小落带到了纺织鸟那边。
母纺织鸟蹲在岩缝里，歪着脑袋看着曲崽。
曲崽说：“小黄，帮我在保镖衣襟内侧缝个小口袋，束口的，谁都摸不到的那种。”
母纺织鸟歪了歪脑袋，没有立刻动，它飞出去了一趟，落在洞口外侧那几只母蜘蛛的巢穴边缘。
母蜘蛛从巢穴里探出脑袋，几对复眼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母纺织鸟用细碎的鸣叫跟母蜘蛛交流了好一会儿，母蜘蛛的触肢动了动，爬回巢穴深处，抓了一只肥硕的蚕宝宝出来。
蚕宝宝蜷缩着身体，尾部吐出一缕极细的银白色蚕丝，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母蜘蛛用前肢接过蚕丝，爪尖勾住丝线开始拉扯——它的动作极快，蚕丝被抽出来之后在母蜘蛛的爪尖之间拉细、拉长、拧紧，泛着一种坚韧的、微微泛光的质地。
母蜘蛛又吐出一缕自己的粗丝，混进蚕丝里，银白色的蚕丝和灰白色的蛛丝绞在一起，变成一股细韧的、带着微弱弹性的线。
母蜘蛛又拉了两根同样的线，全部绞在一起，搓成一股更粗更韧的丝线。
母纺织鸟叼起那股丝线，飞回小落肩头，低头啄了啄小落的衣襟布料，比划了一下位置，开始缝制了。
母纺织鸟用那股银灰色的丝线缝了一个小口袋，贴着小落衣襟内侧的布料缝得严严实实，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极深，线头收得干干净净。
口袋不大，刚好能塞下那块石头，口子处用一根细丝线绕了两圈系成束口，打了一个死结。
缝完之后它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又飞回来啄了两下束口的丝线，确认结实了，这才飞回岩缝里蹲着了。
曲崽蹲在小落面前，仰头看着那个口袋的位置：“藏好，谁都别告诉。”
小落说：“好。”
曲崽说：“连雪儿和蓁蓁都不要说。”
小落说：“好。”
曲崽说：“连凝霜都不要说。”
小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曲崽趴回水洼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
它知道钥匙藏好了，谁都拿不到了，凝霜的担心被接住了。
风从洞口外面灌进来，带着开春之后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
洞穴安静下来了。
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和那两只巨型龟崽在洞口外面翻身时壳甲碾过枯枝和碎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回响。
曲崽闭着眼睛，尾巴搭在水洼边缘，没有动。
它不担心了。
它只是等着。
转眼间，又是一个十年。
曲崽磕磕绊绊地厮杀到了四阶。说磕磕绊绊是真的磕磕绊绊——第三阶的九个洞填完之后它卡了很久，每一个洞都像一口被挖空的井，扔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最后一个洞填了又退、退了又填，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
曲崽每天杀、每天吃心、每天泡水洼、每天趴在凝霜旁边叹气，终于在某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胸腔里那层微妙的满溢感——第三阶的九个洞彻底满了，它到了四阶初期。
曲崽趴在水洼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它爬到凝霜旁边，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凝霜，内个……能不能让我再去南戈看看。我想他们了。”
凝霜趴在它旁边，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冷光。她听见曲崽的话，冷白色的瞳孔弯了一下，开口说：“好。”
曲崽的尾巴尖在岩石上扫了一下，又犹豫了：“你身体……扛得住吗。”
凝霜笑了一声——她很少笑出声，但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你现在四阶了。地母之泉也增加了分量，比之前浓了一点点，但很明显。我现在精神力极其充沛，应该能让你在那里待上几个时辰。”
曲崽的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小落的方向：“我和保镖吗？”
凝霜说：“我的能力不是按个体算的。你就当我是一个传送阵，我只管支持开启的时间，人数个体不是我考虑的范围。”
曲崽兴奋起来了。它从水洼边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水珠，朝着前厅的方向喊了一声：“还有谁要去玩？一起啊！”
蓁蓁从窝边抬起头来。雪儿的耳朵竖起来了。巨鼠从洞口外面探进半个脑袋。云琅靠在岩壁上睁开了眼睛。小落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侧，站了起来。
蓁蓁说：“去。”雪儿说：“我也去。”巨鼠说：“我不去。”云琅说：“我去看看。”
蓁蓁趴回窝边，转头看了五只小龟崽一眼——三只魔王跟两只浅褐色小龟崽正在地毯上滚成一团打闹，四魔王和五魔王不在洞里，它们在洞口外面的坡地上晒太阳——然后她转回头说：“我也去。”
凝霜蹲在溶洞入口处，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那层极淡的冷光。她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开口说：“准备吧。靠拢我，触碰我。”
曲崽爬过去，爪尖搭在凝霜的壳甲边缘上。小落蹲在旁边，手掌按在凝霜的壳甲表面。蓁蓁把爪尖搭在凝霜的腹甲边缘，雪儿蹲在小落旁边，爪尖搭在凝霜的壳甲边缘上，云琅的手掌贴在凝霜的背甲上。众人围了一圈，手和爪和壳甲贴着凝霜雪白色的壳面，在暗光里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曲崽忽然想起什么。它想起初代玄武把自己和小落送进墟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这样做——靠拢它，触碰它，然后铺天盖地的眩晕。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也在看它。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光里对上了，会心一笑——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了，爪尖轻轻压了一下凝霜的壳甲表面：“走吧。”
凝霜闭上了眼睛。雪白色的壳甲表面那层冷光猛地亮了一瞬——不是发光，是那种极淡的、像冰面底下被点亮了一下的光，从凝霜的壳甲深处往外渗，顺着众人触碰她的地方蔓延开来。
然后曲崽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眩晕——铺天盖地的，身体还在原地但神识被扯出来用力甩向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它依然没有实体，依然想呕却呕不出来，依然被离心力和向心力来回撕扯，天旋地转。但这次不止曲崽一个人体验了。
雪儿的尾巴在旋涡中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她整只鼠都在空中翻着滚；蓁蓁的壳甲被甩得不停旋转；云琅闭着眼睛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凝霜的壳甲边缘；小落的脸色惨白但他的手没松，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知道会结束。
一停下来，众人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所有人抬起头，同时看向曲崽，眼神里全是控诉。
雪儿的尾巴还在抖，声音又尖又哑：“你——你怎么不早说——这么难受——”
蓁蓁趴在地上，整只龟还在喘：“比传送阵……难受一百倍……”
云琅侧躺在地上，歪刀没有跟过来，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却抓了个空：“我……我再也不来了……”
小落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只是看了曲崽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早就知道会这样。
曲崽趴在地上，看着雪儿和蓁蓁和云琅东倒西歪的样子，忽然恶趣味地嘿嘿嘿笑出声来：“不能我一个人瞎。嘛嘛常说的，啊哈哈哈哈！”
马上曲崽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它看见四魔王和五魔王正在南戈别院的院子里满院子蹿！！！
两只巨型龟崽，背高三米，暗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银白色的冰裂纹从背甲边缘一路蔓延到腹甲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它们跑动的时候地面在震——是真的在震，碎石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跟着它们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被震得晃来晃去，矮墙上摆着的几排陶罐被震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鼠弟弟妹妹们吓得吱哇乱叫，有的窜上墙头——被四魔王跑过的风带得差点摔下来；有的钻进了花圃底下——被四魔王跑过时地面震动震得花圃边沿的碎土簌簌往下落。四魔王用鼻尖挑了一下一只跑得慢的鼠弟弟，那只鼠弟弟被挑得飞出去两丈远，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矮墙根的干草堆上滚了两下才停下来，四脚朝天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跑得比之前快了三倍。
五魔王跟在后面，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是在玩一场特别有趣的追逐游戏，它跑过的地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