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收敛。
沉重宫门缓缓合拢。
地底密室的幽暗、古剑初鸣的锋芒,尽数被彻底封存。
指尖只余下一缕残凉,裹着决绝不散的剑意。
嬴政踏入晨间天光。
玄黑帝袍镶上一层淡淡金边。
面容沉静如千年古井,无波无澜。
唯有眼底沉淀的寒芒,藏着方才与万古神兵共鸣的惊心动魄。
章台宫内,竹简堆叠如山。
静默矗立,似一座座压顶的山峦。
落座,执起朱笔。
指尖微触简牍,便生出清晰感知。
今日的奏章,比往日更密,更烫。
开卷。
御史中丞领衔弹劾,字字凌厉。
直指钦差琅琊越权,封锁海港,滞留万船,扰乱海贸,致使百业停滞、民怨沸腾。
字里行间,满是沿海商族的腥咸海风与刺鼻铜臭。
嬴政面无表情。
随手一掷,竹简落于“留中”案角。
一山更比一山高。
下一卷,九卿属官委婉陈情。
替琅琊豪族发声,哭诉海贸为沿海民生根基,钦差雷霆手段伤及国本,乞陛下体恤百姓、收回成命。
接踵而至,少府一众官员附议上奏。
避谈琅琊诡秘乱象,反倒暗劾李斯擅权专断,借查案之名党同伐异、排挤朝臣。
弹劾、陈情、辩白。
漫天奏章,层层叠叠,尽数涌向章台宫。
朱笔起落,稳如磐石。
朝堂汹汹舆论,地方层层施压,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磐石的一缕微风。
“陛下。”
内侍监轻步入殿,声息极低。
“相国李斯,殿外候见已久。”
“宣。”
嬴政未抬眼,目光仍落于岭南军屯奏报之上。
李斯跨步入宫。
步履沉滞,官袍规整无错,眉宇间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郁色。
至御案前,躬身深揖。
“臣,参见陛下。”
“说。”
嬴政搁下朱笔,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响清冷。
“琅琊局势,彻底胶着。”
李斯开门见山,嗓音干涩紧绷。
“钦差遵旨行事,亮出国玺圣旨与黑冰台令牌,接管郡兵、封锁海港、全域排查可疑据点。”
“数日搜查,仅霞举观存有疑点,其余宅院道观,表面皆寻常无迹,查无实证。”
他眉心紧锁,额角青筋隐跳。
“港口一封,直接触动沿海豪族、海商核心利益。”
“地方势力串联一体,递上联名血书,控诉钦差滥用职权、漠视万民生计。”
“朝中山东世家派系官员尽数附议,弹劾奏章漫天纷飞。”
“舆论汹汹,皆言臣恃宠揽权,借案排除异己,恐激齐地民变。眼下压力,空前未有。”
他抬眼,目光孤注一掷,满是决然。
“臣恳请陛下,暂缓明查。”
“再硬推明面清查,不仅难破僵局,反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坐实滥权扰民罪名,彻底被动。”
嬴政静静听着。
神色无喜无怒,眸光沉凝如山。
无形威压覆落大殿,李斯心头紧绷,继续进言。
“臣已密调第二批黑冰台精锐,化整为零。”
“扮商队、混流民,隐秘潜入琅琊境内,布下天罗暗网。”
“重点稽查可疑港船,排查吃水异常、舱室诡秘、私通海外方士的船只。”
“同时全天候监视带头闹事的豪门大族,彻查宅邸出入踪迹、隐秘财流。”
“准。”
一字落音,千钧落地。
瞬间卸去李斯肩头大半重压。
嬴政抬眸,寒芒微闪。
“明面锋芒可收。”
“暗处罗网,需密、需深、需彻。”
“朕要查清,一纸联名血书背后,除却银钱利益,是否藏有诡秘推手。”
“豪门深宅之内,除却金玉绸缎,是否藏有见不得光的通天秘密。”
“臣,遵旨!”
李斯重重叩首,心头大石落地。
陛下心志未摇,便是破局最大底气。
“退下。”嬴政抬手,语气平淡,“朝堂聒噪,朕自处置。”
李斯再拜躬身,悄然退离大殿。
宫城重归死寂。
唯余竹简翻动沙沙作响,朱笔划开简面的细碎摩擦声。
批完最后一卷奏章,嬴政闭目靠坐。
指尖轻按眉心。
识海深处,玄鉴祖玉温润流转,蓄势已久。
神念沉入玉体,天机推演之力悄然铺开。
目标直指——琅琊全境。
虚实景象瞬息构筑。
不再是模糊混沌的虚影,山海轮廓清晰尽显。
海风咸腥,穿虚而来,扑面凛冽。
神念目光如鹰隼掠空,俯瞰整片沿海疆域。
遍地细碎金光,是豪族商贾的俗世气运,散乱无序,平平无奇。
唯独深山隐湾深处,盘踞一团浓重阴霾。
气息阴冷晦涩,疏离人间,似深渊蛰伏,如毒蛇盘窟。
这团幽暗核心,与周遭各大豪族的气运光点之间,牵连着无数纤细灰线。
无形无质,近乎无痕。
非强制掌控,是隐秘共鸣,是暗中供奉,是层层绑定的附庸纠葛。
更惊心者,阴霾核心一缕极淡幽暗气流,正悄然延伸。
如细溪归海,如触角探虚,颤巍巍伸向东方无尽沧海,伸向茫茫海外虚空。
虚空彼端,悬浮着一道浩瀚缥缈的意志。
遥远、冰冷、威严。
隔着无尽天地屏障,却自带冻结神魂的恐怖压迫。
嬴政骤然睁眼。
眸中精光炸裂,涤尽所有朝堂烦扰,只剩彻骨寒意。
“他在求援。”
四字冰冷,从齿缝硬生生挤出。
郡丞暴毙、文书失火、郡守推诿、豪族造势、朝堂围攻。
所有看似仓促的断尾、反扑、搅局,全是障眼假象。
对方不惜一切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只为掩护深山秘点的真正勾当——
向海外仙神意志传讯求救,求取干预!
一念即定。
肃清琅琊,刻不容缓。
必须在海外意志降临之前,斩断联络,拔除毒根,碾碎所有隐秘布局!
嬴政霍然起身,大步踏至殿侧机关灯架。
转轴轻拧,墙面无声滑移,暗格玉匣显露而出。
取玄色密帛,执特制秘笔。
笔走龙蛇,墨落惊雷。
通篇皆是黑冰台、核心高层专属的解码密语,字字藏杀伐。
写完盖上帝王私印,密卷封缄完毕。
他召来影密卫。
黑影入殿,气息融于暗处,无声无息。
“传朕密令,即刻交付李斯。”
嬴政指尖点在帛书暗记之上,语气沉冷,杀伐尽显。
“摒弃所有顾忌,启用琅琊境内所有蛰伏死士、最深暗桩。”
“今夜子时,全员出动,定点突袭所有与幽暗气运勾连的豪门宅邸。”
“重点彻查厚墙夹层、地下密室、隐秘地窖。”
“不计明面流水,深挖宅邸尘封账册、隐秘海贸记录、特殊物料进出台账。”
话音压至最低,铁血杀机扑面而来。
“但凡遇武力抵抗,但凡查获霞举观痕迹、离尘玉碎片、阵法秘物——”
“无需请示,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朕要证据,要根基,要这颗盘踞琅琊的毒瘤,彻底覆灭!”
影密卫单膝跪地,双手接令,沉声应喏。
身影一闪,转瞬消失在殿外长廊,无迹可寻。
大殿空旷,风声寂然。
布局落定,刀锋出鞘,只待子夜收网。
就在此刻,识海之中温润流转的玄鉴祖玉,骤然轻轻一颤。
无预警,无凶兆。
似鸿羽拂心,似轻烟掠识海。
一缕极淡、极远、极漠然的气息,扫过咸阳宫上空。
缥缈、威严、冰冷。
与琅琊海外那道恐怖意志同出一源。
并非针对性探查,只是至高存在无意间的垂眸一瞥。
来得匆匆,去得杳然。
若非玄鉴祖玉通灵、他心神极致紧绷,绝无半分察觉可能。
嬴政所有情绪瞬间敛尽,心神沉如深海寒渊。
身形未动,呼吸未乱。
袖袍自然垂落,遮住指尖骤然绷紧的力道。
殿外宫人洒扫轻响,远处市井喧嚣如常。
天地万象,看似太平依旧。
唯独他清楚。
那道隔着沧海的仙神意志,已然察觉到人间异动。
棋局,彻底变了。
他漠然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目光平淡无波,再无半分波澜。
旋身转身,步履平稳沉稳。
穿过玉阶长廊,再度走向章台宫深处,走向那条通往地底的隐秘甬道。
玄黑龙袍曳地,拂过冰凉石阶,无声无息。
暗流覆天地,风雨欲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