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根铁钉，钉子尖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独眼老人握住它的姿势不像要对付我，更像要把它钉进某个固定的位置。他那只独眼依然平静，连呼吸都没有加速，仿佛此刻地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跟他毫无关系。
我说：“你拿钉子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棺底那道已经洞开的暗门上。他语气平淡：“你打开的是门，但门打开之后要钉住，不然它会重新关上。关上，你就永远困在里面了。”
“我什么时候困进去了？”
“你已经碰到它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钥匙尖确实碰过门缝，指尖也有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我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像渗进皮肤里了。心中一紧，独眼老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门认了你，”他说，“只要门开着，它就能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
他的独眼盯着我，终于露出一丝异常沉重的神色：“现在，把门钉死。”
他把铁钉递过来。我没接，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让我开门的是你，要我钉死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向洞底瞟去。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他说：“我本来想让你找到门之后，用自己的血封住它。但你打开了，你碰了它，门认了你。钉死它之后，你只要活着一天，这门就一天不能开。”
“所以我的命就是这把锁？”
“是。”
我差点气笑。这叫什么祖传剧本，一环扣一环，连选择题都没给我留，直接把我变成了人形保险栓。但黑丝还在四面八方竖起，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呛人，现在跟老头算账显然不是好选择。我把牙一咬：“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我接过铁钉。钉子入手沉重，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像一根实心铁锭。棺底那道暗门依然开着一条缝，边缘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合拢。我把钉子尖对准门缝中央，用掌心用力压下去。
铁钉像嵌进豆腐一样，滑入岩石。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棺材深处那种低沉的“咕隆”声，戛然而止，四周竖起的黑色丝状物也像失去养分一样软塌塌地垂下去，迅速枯萎。
我松了口气。但还没呼完这口气——铁钉忽然发烫，烫得我手掌一麻。我猛地松手，铁钉表面浮起一层暗红的光纹，像被烧红的烙铁。“守玉”在我胸前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红光暴涨，与铁钉上的光纹相互呼应，像两团怒火在交锋。
独眼老人脸色骤变：“不好。”
他还来不及做任何事，棺底那扇暗门“咔”的一声脆响，从内部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凿击。铁钉从裂缝中弹飞出去，落进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我的脚下一震，石台开始崩塌。
我跟独眼老人同时往后跳。碎石块噗通噗通砸进水里，溅起的液体飞到我脸上，是温热的。那扇暗门彻底敞开，黑洞洞的，一双暗红色的光点从中亮起，比刚才近得多，也大得多。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爬出来。
我骂了一声娘，转身就跑。独眼老人比我反应更快，他已经掠到地穴边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黄布带，是他那盏马灯上的，缠在袖口。他一边退一边把布带在洞口两边的岩柱上交叉拉紧，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急。
“快走，门钉不住了。它醒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巨大的躯体撞上石壁，整个地穴都在发抖。我连滚带爬冲出通道，脚下的地面在震颤，头顶有碎土簌簌掉落。黑色丝状物在我逃跑的路径上疯狂滋生，但像是在畏惧什么，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开的不是我，是跟在身后的某个东西。
我身后的空气变得冰冷，冷到刺骨。我回过头，只看到黑暗中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悬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扑上来，就那样注视着我和仓皇逃命的独眼老人，目光冰冷得像在欣赏一组尸体。
“别回头！”老人在前面嘶声吼道，“跑！”
我拼了命地跑。
冲出洞口那一刻，凌晨的冷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我踉跄跪倒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荆棘。身后的地穴洞口安静得像一口老井，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红光，没有丝状物，仿佛刚才地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只有掌心的烫伤和鼻尖残存的铁锈味证明不是。
我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转过头，独眼老人背靠着木桩坐着，正撕开自己袖口，露出一截布满老疤的干瘦手臂。他手臂上有一条新划开的伤口，血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进他脚下的泥土里。
“你在干什么？”
“喂它。”他抬起那只独眼看向我，声音平静，额头上却全是冷汗，“它已经闻到了你的味道。不让它吃点什么，它就会自己来找你。”
“……”我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渗进土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片刻，把袖子撸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向远处天边，淡青色的光已经透出一线，天快亮了。他说：“我是上代守门人。”
“那你怎么……”
“我守的是门，不是村子。”他顿了顿，“门开了两次。第一次，是我开错的。第二次，是你开的。”
我没听懂，但他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你那块‘守玉’，玉裂了，不是因为你碰了门。是因为它替你挡了东西。你欠它一次，若想活下去，就得把它养回来。”
他消失在天亮前的晨雾里，留下我独自坐在洞口，手掌隐隐发烫，耳边一遍遍回响他最后那句话。我低头看脖子上的“守玉”，裂纹确实在扩大，暗红色的光在玉脉里缓慢游走，像一条被囚在石头里的活物。我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再次传来微麻感，仿佛它也在回应我。
天亮了，但雾比昨天更浓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独眼老人说的话我不能全信，但他至少给了一个方向：养玉。养玉的方式是什么？他没说，书里也没写。可他说“欠它一次”——也许我该从那本书里找到答案。
我走回屋里，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只崭新的、光滑的陶罐，没有封口。罐里装着一层深灰色的粉末，上边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灰不够了。去镇东头找姓周的。”落款没有名字，但纸条边缘有一团暗红色的指印。
我捏着纸条，站在门口，晨雾笼罩着整个村子。远处的地穴入口安静如常。而地穴深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闭上，像一只刚刚饱餐过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