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说去镇东头找姓周的,但没说要怎么找。我揣着纸条,把刀别在腰间,背包里塞了三根蜡烛、半盒火柴和那本线装书,锁好门就往村外走。
镇子离村子大约一个钟头的脚程。雾气还没散干净,路两边的稻田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稻穗垂着头,像一排排没睡醒的人。我路过村口时,独眼老人不在他常蹲的磨盘边,但庙前空地上的洞口被重新封过了——新土压实,石灰粉撒得均匀,木桩换了根更粗的,麻绳缠了三道,打结的手法很老练。
像是有人在我出门前就替我收拾好了尾巴。
我没多想,加快脚步上了大路。
镇东头比我想象中破败得多。早市刚散,纸屑和菜叶被风吹得满地滚,沿街的门面开了大半,卖五金的和卖寿衣的紧挨着,招牌上的漆字剥落得剩半个偏旁。我挨个问了几家,都说不知道姓周的,直到一个蹲在门口刷牙的中年男人含着一嘴白沫吐出一句话:“姓周的多了,你说哪一个?”
我说不知道全名,只听说住镇东头。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落在我裤脚的泥痕上,停了停,漱了漱口,才说:“那你找周瞎子吧。他住老街最里头,门口挂块铁牌,写着‘寻人问事’的那个。”
我道了谢,穿过新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被雨水浸得字迹洇开,像一张张哭花了的脸。走到巷尾,果然看到一块铁牌,锈得发黑,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寻人问事”四个字,用红漆描的边,漆皮脱落得差不多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陈设杂乱,桌上摊着一堆发黄的纸和几支秃笔,空气中弥漫着香灰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怪味。靠墙的藤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太太,闭着眼睛在打盹,听见动静才慢慢睁开——她的眼睛和常人不太一样,眼白浑浊,瞳孔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找人还是问事?”她开口,声音沙哑,中气却挺足,“找人我擅长,问事要加钱。”
我愣了一下:“你是周先生?”
“周先生是我爹,死了十年了。”她说着,摸起桌上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抽起来,“我接手干这行。你什么事?”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来意说了。我告诉她我在找一位姓周的老人,我手里的纸条写着这个地址,落款指印,可能认识独眼老人。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没提地穴、黑棺和阴符,只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懂行的人看看。
老太太叼着烟杆听我说完,半天没吱声,烟雾从她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像两排灰色的胡须。她忽然开口:“你不是本镇的人。”
“是,我是外地来的,暂时住在村里。”
“你能找到我这里来,是有人指的路。”她顿了顿,“那个人,是不是住你隔壁?独眼,会用马灯,在村里住了两年多?”
我心头一跳:“是。”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费劲地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口木箱前,弯下腰,从里面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她走回来,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撮深灰色的粉末和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独眼跟你说,灰不够了对吧?”
我看着那粉末,和独眼老人给我的陶罐里装的东西几乎没有差别。我点了点头。
“灰是我爹留下的。”老太太说,“他说这一包灰,是给人留的。那人不方便自己来拿,会让一个年轻人来取。你来了,就带走吧。”
她把油纸包推到我面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我爹生前写的,说要交给来取灰的人。”我伸手去接,她却没有马上给我,而是眯着眼,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两秒——那个位置,是“守玉”。
“你身上带了块玉吧?裂了?”
我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那块玉在响,声音像破碗的边儿在人手里摸过,滋滋的,火气很重。”她说着,把纸条递给我:“我爹留过一句话——玉裂人补,人裂玉养。你听不明白也没事,路上慢慢琢磨。”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青龙衔珠。
这四个字笔画极重,像是用刀尖刻进纸里的。我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也没有落款。我盯着那四个字,脑海里闪过手记里的地脉图——地穴所在的山势,从高处俯瞰,确实蜿蜒如一条盘卧的龙脊。龙首的位置,恰好就是那座庙。
珠子呢?
我把纸条收好,把油纸包放进背包,又想了想,开口问:“周姨,青龙衔珠,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往藤椅上一坐,重新点起烟杆,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家老头子生前念叨过,说这地方底下镇的东西,本来是有链子拴着的。链子一头系在龙脉上,另一头穿着珠子,珠子嵌在门心。后来珠子被人取走了,链子就松了。松了,它就有机会翻个身了。”
烟云在昏暗的屋里弥漫,老太太的眼睛在烟雾后像两片灰白色的瓷片。她吐出一口烟:“你能来找我,说明那颗珠子已经不在门心上了。你想活,就要把珠子放回去。”
我握着纸条,指尖有些发麻:“珠子长什么样?”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爹没说过样子。他说过另一句话——珠子认得‘守玉’的人,你拿着玉到那里,自然就能看见。”她把烟杆一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有一点你记住了——珠子放回去,门就关上了。关上之后,你得快点出来。慢一步,门里那位就把你当珠子一起吞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示意我走人。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又从身后叫住我:“年轻人。”我回头。她依然坐在藤椅上没有动,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声音低了下去:“那道门,你开得不对,别怪你爹。他当年也是没办法。”
我攥紧背包带,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我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我听到老太太在屋里咳了两声,像一声叹息被烟呛碎了。
走出巷子,阳光已经冲破了雾气,落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照得水洼亮晶晶的。我站在路口,太阳暖烘烘的,整个人却依然觉得骨头缝里渗着冷气。我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和那张纸条,抿紧嘴,心里默念着那四个字——青龙衔珠。
青龙、衔珠、门心、守玉。这几块碎片在我脑子里叮当作响,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案。至少现在拼不出来。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半路,在经过那片稻田的岔路口时,我忽然停下脚步——脚下踩到一块硬物。低下头,漆黑泥地中半埋着一枚锈烂的铜钱,形状大小和周老太太给我的那枚几乎一样。我弯腰捡起,铜钱背面粘着一片黑色的、干透的薄膜,像曾包裹过某种东西。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薄膜脱落,露出铜钱上模糊的四个字。正面蚀刻的字迹几乎全被锈蚀掉,只有刻痕深的地方露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我翻过铜钱,背面光滑如新——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凸图案。
珠子。
我正盯着那片图案发愣,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喂——那边的年轻人!”
抬起头,稻田尽头站着一个扛锄头的老人,正冲我挥手。他指着前方一处坍塌的老房子,神情惊慌:“别往前走!那边的地塌了!早上起来就塌的,底下露出个洞来!”
我站在原地,顺着他的手看向那座塌了半边的老屋。断墙之间的阴影里,隐约可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地面睁开的一只眼睛。
寂静无声,却正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