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竹简未干。
一只大手骤然按下纸面。
啪!
脆响炸开殿内沉寂。
李斯正对海图玉简沉凝苦思,眉心紧拧成结。
殿外风声未至,影密卫已然落于侧殿阴影。
形如贴地掠影,无声无息。
双手托举一枚暗沉令牌,非金非木,质地冷硬。
牌面浪涛翻涌,牌背一眼藏渊,隐于碧波之间。
李斯眸光骤凝。
黑冰台秘档寥寥记载。
影密卫之下,大秦最隐秘、最少启用的绝杀力量——
沧浪。
罕有人知,罕有人用。
唯帝王直辖。
影密卫嗓音沙哑,不带半分起伏,传陛下口谕。
“持此令,赴北邙山阴寒潭旧营。”
“彼部自知进退。出海破局,陛下予你——奇迹。”
奇迹二字。
声轻,万钧重。
李斯抬手接令。
令牌入手刺骨冰凉,暗含深海咸腥。
表层水波纹路隐隐流动,似有活水藏于方寸之间。
无需多言,不做迟疑。
他迅速收拢海图、航线玉简、突袭密卷,尽数封藏。
只嘱心腹备马,不惊黑冰台本部半分人手,连夜出咸阳,奔北邙。
深夜长街,车马疾驰。
最终驶入北邙僻静山路,落于背阴寒潭之侧。
此地终年阴寒渗骨,荒石枯草,人迹罕至。
李斯亮出沧浪令牌。
眼前空气如水波晃荡。
数道青暗色人影,自荒石枯草间凭空浮现。
贴身水靠,肤色沉黑,眼眸锐利如鹰。
落地无声,未动一草一叶。
为首汉子单膝跪地,声如磨砂砺石,沉冷干脆。
“沧浪卫第七什长陈蛟,领陛下密令,听凭相国调遣。”
无问缘由,无询任务。
唯绝对服从,铁血本能。
李斯心中落定。
帝王暗藏多年的沧海利刃,今日终于出鞘。
他速述任务,字字精炼。
“目标,琅琊外海迷雾孤岛。”
“摧毁祭坛,击碎离尘玉核,连根拔除海外联络节点。”
“全程隐秘,一击必杀,不留痕迹。”
陈蛟颔首应答。
“琅琊水域暗流、暗礁、雾区规律,我部熟稔于心。”
“船、向导、通路,皆已备妥。请相国赴琅琊汇合。”
两日后。
琅琊港外,偏僻渔汛补给点。
远离主港监控,人烟寥落,渔船斑驳。
李斯抵达之时,沧浪卫已然备妥一切。
一艘老旧双桅福船泊于避风湾。
船身斑驳,渔网陈旧,看着与普通走私渔船别无二致。
内里暗藏乾坤。
船舷看似平庸,吃水深得诡异。
船尾挡板可开,内藏隐秘坞舱、快艇卡位、弩炮基座。
“船,缴获自勾连豪族的走私船队。”
“水手半数沧浪精锐,半数可控内应。”
陈蛟低声汇报,引他看向船舱阴影。
两名豪族低级管事被缚堵口,瑟瑟发抖。
熟知雾区接头暗号、近海航线,是唯一活口舌头。
早已被彻底驯服,唯剩惊惧与顺从。
甲板暗处,十名黑冰台精锐静默伫立。
扮作水手护卫,气息沉敛,隐入阴影。
腰间箭囊饱满,箭镞寒芒暗藏暗红。
李斯抽箭细看。
三棱精钢破甲锥,尖处凝着淡淡腥气,混朱砂与人道煞气。
“战场煞气淬炼。”校尉低声禀报,“专克仙神灵气、阵法节点、香火道基。整批仅二十支,尽数在此。”
克神性,破阵法。
专为今日杀局而生。
万事俱备。
无月暗夜,潮水初平。
老旧福船缓缓离港,融入沉沉夜色。
如墨滴入海,瞬间无痕。
沧浪卫掌控船舵,行船无声,破浪无息。
整艘船仿佛与沧海夜色融为一体。
李斯立在船尾迎风处。
海风凛冽,咸腥刺骨。
掌心紧攥帝王传来的坐标温玉,另一只手扣住腰间长剑。
海路已知,巢穴已定。
唯迷雾阵法,生死未知。
忽而怀中通讯玉符微热。
温润光晕漫开,一缕无形指引落识海。
不示具体航路,只规避暗礁、暗流、阵法警戒区。
茫茫雾海之中,为他们撕开一条最安稳的生路。
是咸阳宫深处,玄鉴祖玉远程天机推演。
是人皇隔海指路。
李斯心神大振。
以玉符指引对照残缺海图、俘虏口供,不断微调航向。
一路顺遂,险途皆避,仿若天道暂时失明。
三日,黎明最暗之时。
船头沧浪卫低喝示警。
“前方,雾墙!”
非寻常海雾。
灰黑浓雾压覆海面,厚重如壁,吞噬光线、锁死声息。
雾中隐有冰冷能量流转,排异、死寂、非人。
终抵死地。
陈蛟眸色发冷,声如刀锋。
“到了。舌头,指路。”
俘虏被押至船头,浑身抖如筛糠,牙齿打颤。
“三、三长两短灯号!三角暗礁左前五里……雾会自开一道缝!每次交接,仅此一条生路!”
话音落。
沧浪卫提起特制风灯。
活页开合,明暗交错。
三长两短,灯光刺破黑暗,射入厚重黑雾。
死寂等候。
海浪拍岸,风声寂灭。
就在俘虏濒临瘫软、人心微悬之际——
咔。
极轻机括响动,自雾海深处隐隐传来。
无边黑雾如被巨手拨弄,向两侧缓缓分流。
一道两丈宽窄的弯曲水道,默然现世。
幽暗深邃,直通雾海腹地。
“进!”
福船全速切入裂口。
入雾一瞬,外界所有声响彻底断绝。
天地只剩船身破浪的单调轻响。
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沉沉覆顶。
仿佛万千隐目,藏于雾中,紧盯闯入者。
全员屏息。
黑冰台强弩上弦,煞气箭镞锁定雾深。
沧浪卫贴伏船舷,短弩分水刺在手,身形融于暗影。
水道曲折蜿蜒,雾壁蠕动不定,随时可能重合拢闭。
一炷香后。
雾散天开。
荒岛现世。
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整座岛屿呈死灰白色,无半点生息。
岛巅最高处,人工垒砌的石祭坛狰狞矗立。
坛心虚空悬浮一枚玉石,敛尽天光,幽暗深邃。
离尘玉核——阵眼中枢,海外仙神的人间通道。
岛上守备看似薄弱至极。
珊瑚朽木搭起简陋窝棚,几名凡人劳力呆滞搬石,心神被控,麻木无知。
祭坛之下,两名青袍修士盘坐调息。
气息微弱,仅通玄初境。
直至福船逼近百丈,二人方才惊觉。
豁然起身,满脸错愕惊慌。
“敌袭!”
一人急扑祭坛,欲启阵法预警。
一人抬手催动火符,灵光微弱可笑。
“放!”
陈蛟令出如冰雹炸落。
咻咻咻——!
数架暗藏弩炮同时迸发。
二十支煞气弩箭,化作暗红流光,撕裂晨雾。
不杀杂鱼,不斩修士。
所有箭镞,尽数锁定祭坛基石、悬浮玉核!
噗噗噗!
贯穿声密集炸响。
离尘玉核灵光骤涨,随即极速湮灭。
煞气侵蚀玉体,蛛网裂痕瞬间遍布,嗤嗤冒烟,如冰雪遇沸油。
祭坛基石崩坏震颤。
维系雾海阵法的能量脉络,寸寸崩断。
整座荒岛微微一震。
笼罩外海的灰黑迷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稀薄、溃散。
天地间那股冰冷的神性窥视感,轰然断裂大半。
两名修士惊骇欲绝。
微弱灵光护盾,被沧浪卫分水刺轻易撕裂。
火符未燃,咽喉已中淬毒短弩。
两声闷哼,尽数伏诛。
窝棚受控凡人,尽被瞬间制服,无一人伤亡,尽数留活口待审。
黑冰台精锐冲上祭坛。
玉核碎成灰白废粉,阵基彻底报废。
碎石之下,露出一处隐秘石阶洞口。
“底下有密室!”
搬开乱石,石洞入口展露。
空间狭小,人工修葺简陋。
石台石柜整齐排布。
开柜瞬间,罪证尽出。
成堆普通离尘玉碎片、三十七枚隐秘玉简、一张封存海豹皮的古老羊皮卷海图。
李斯即刻带回船舱核验。
摊开海图,心头巨震。
近海海域详尽勾勒,八处海岛点位标注清晰。
多数打叉批注:阵溃、灵竭、遗弃、被剿。
仅三座在用,含此迷雾孤岛。
最外海一处岛屿,重重圈画,标注残缺古字——蓬莱。
残缺蓬莱海域图,现世人间。
再阅玉简。
百年仙文账簿,字字嗜血,句句诛心。
横跨百年记录,山东、江东、淮南,数十豪族、郡望、世家尽数在册。
供奉金银珠玉只是寻常。
灵材、古木、秘矿源源不断输送海外。
更触目惊心者,是一条条血淋淋的记录——
童男三十六、女二十四,质纯奉上。
精壮俘虏二百,炼血献祭。
郡府军械图纸、边防布防、朝野密情,逐月递送。
哪里是私通海外。
这是一场持续百年,系统性掠夺大秦人口、资源、情报、国运的蚕食绞杀!
毒网盘根帝国肌理,根深蒂固。
福船即刻返程。
雾海重新合拢,无痕无迹,仿佛从无人至。
归程如风。
破晓时分,悄然回抵琅琊隐秘补给点。
五日突袭,零阵亡,仅数人轻伤。
毁阵眼,碎玉核,诛修士,俘人证,获百年罪证、蓬莱残图。
捷报极速密传咸阳。
章台宫。
嬴政端坐御案前。
玉简账簿、蓬莱海图,平铺相映。
一字一句,细读百年血腥供奉。
神色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唯有紧握古剑的指节,节节泛白,骨节紧绷咯咯轻响。
殿内铜灯摇曳,光影斑驳,映得侧脸冷硬如刀刻。
李斯立在下首,面色铁青沉沉。
琅琊只是一隅。
这张横跨百年、覆压数州的毒网,早已渗透大秦每一寸疆土。
殿内死寂沉重如铅。
唯余指尖轻叩剑柄的规整轻响,一下,又一下,敲碎沉默,蓄满雷霆。
良久。
嬴政抬眸。
视线掠过血腥账簿,落于那残缺的蓬莱二字之上。
松开剑柄。
古剑静卧案上。
剑身金纹随他心绪起伏,明灭灼热,躁动不止,蓄势待鸣。
他抬眼望向殿外朗朗天光。
声音不高,却携倾覆四海的决绝,字字如惊雷落地。
“传令。”
“清查全域铺开。”
“自琅琊始,席卷胶东、临淄、江东、淮南。”
“凡账簿记名之地,凡牵扯供奉之族——”
“尽数彻查,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