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烽锁重山谋远略,书传绝境聚孤忠,全文4980字)
一、山营筹策定长谋
晨雾弥漫幽深的山谷,露水沾满林间草木。陈守业站在山坳高处,昨夜集会之后,整座营地的人心稍稍安定,但绝境之中的重重难题,并没有随着两面间谍伏诛便烟消云散。
山坳之中,一片片新开垦的坡地顺着山势铺开。军民合力搬开乱石,铲除灌木荆棘,好不容易整理出来一块块田地。深山之中土层浅薄,石块遍地,泥土混杂大量沙砾,并不适合耕种。加之山间日照不足、地气寒凉,撒下去的粮种能不能顺利发芽,谁的心中都没有把握。
负责农耕的乡农头目神色忧虑,来到陈守业身前禀报。
“大人,此地山土贫瘠,早晚寒气太重。就算种子破土,秋收之前若是遇上山洪、冷雨,一季辛劳便可能付诸东流。只凭这几片坡地,很难养活两千多人。”
陈守业望着坡地上忙碌的百姓,长长一声叹息。
“我何尝不知此地不宜农耕。只是我们被敌军封锁所有出山隘口,进退无路。开荒屯田,不是为一朝丰收,而是为绝境之中寻一条长久生存之路。狩猎采集终究靠天吃饭,唯有田地,才是这支队伍的根基。传令下去,分出一部分人手,再多寻两三处向阳的山湾,开辟新的小块垦地,多方布种,广撒希望。”
农事之外,营中伤病依旧是头等难题。
周启元的伤势反反复复,身上多处创口迟迟不能愈合,高热时发时退。军医穷尽山间所能寻到的草药,日夜看护,只能勉强稳住伤势,无法根治。从前能征善战、临危断后的一员大将,如今连坐起身都十分费力。
这天午后,苏文彦来到周启元暂住的草棚探视。
草棚之内光线昏暗,周启元半卧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之上,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看见苏文彦走入棚中,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必起身,安心休养。”苏文彦连忙上前按住他,“如今军中防务之事由我暂为分担,你千万不可劳神。”
周启元喘了几口粗气,缓缓开口:“我这条身子,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复原。现在敌军环伺,大山之内危机四伏,营中大小事务繁多,重担都压在你与陈大人身上,我心中实在不安。”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伤势。”苏文彦说道,“陈大人已经重新排布山中警戒,设置三层哨岗。外层斥候远出数十里,探查各处山口荷兰守军动向;中层哨卡把守通往山坳的几条山道,盘查往来之人,防备敌方细作再次潜入;内层卫兵环绕营地四周,昼夜轮值巡逻。三道防线层层相扣,绝不能再让敌人的奸细悄悄混进我们的营地。”
说起前日两名间谍潜入一事,周启元依旧心有余悸。
“奸细能够顺利混入营中,根源在于我们迫切收拢流散将士,戒备之心有所松懈。深山之中,鱼龙混杂,今后凡是前来投奔的溃兵,一律先安置在外围临时营地,细细盘问来历,确认身份之后,方可准许进入主营。这条规矩一定要定下来,不可再有疏漏。”
苏文彦点头应允,转身离开草棚,着手落实各项守备条令。
营地之内,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青壮年男子分成狩猎、垦荒、巡山三拨人马,轮流出动;妇女孩童采摘野菜,晾晒野果,加工草药;伤兵与老人留守营地,修缮木屋、编织藤筐。
可困境依旧如影随形。山林之中野兽日渐稀少,狩猎队伍经常空手而归;可供采摘的野菜分布越来越远,外出采集的小队,每次进山都要加倍提防荷兰的巡逻队伍。
山风掠过荒林,危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藏身于山坳的河仙残部。
二、敌帐筹搜山之策
河谷的荷兰大营,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
扬森端坐在主位之上,听完手下兵士的禀报,得知两名派往深山充当卧底的间谍已经暴露、当场被处决,脸色阴沉。
一番招降、离间之计,落得这般结局,多少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山中残部饥寒交迫、人心离散,派出两名奸细,很容易便可摸清营地方位,或是挑拨将帅之间的矛盾,不费多大代价便可击溃陈守业这支残余力量。如今计谋败露,等于失去一条兵不血刃平定深山的捷径。
那名叛变的河仙将领依旧立于帐下,见扬森神色不悦,连忙上前建言。
“大人,卧底之计虽然失败,但是招降之策仍然颇有成效。近一段时日,陆续有不少山中的军民走出大山前来归降。由此可见,被困深山之人,内心依旧动摇不定。只是单凭布告游说,速度太慢,不足以尽快根除祸患。陈守业一日不死,盘踞万山之中,终究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扬森抬眼看向这名降将:“依你之见,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
“双管齐下。”奸徒从容说道,“第一,继续在所有山口要道张贴招降檄文,派遣说客游走山林边缘,以粮食田地为诱饵,持续分化山中人心。第二,分兵多路,组建多支搜山小队,每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却熟悉山地作战,从各个方向逐步向大山深处推进。不求一战全歼,一步一步清剿山谷,压缩陈守业的活动空间,逼迫他们不断往大山的更深处迁移。待到时机成熟,再集合重兵合围。”
扬森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他心里清楚,原始密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若是派遣大股军队大举深入,道路难行,容易遭到埋伏,伤亡必定十分惨重。但是采用多路小队分头搜山、步步推进的战法,风险便会小上许多。各路小队相互呼应,慢慢蚕食整片山林的活动空间,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就依你的谋划行事。”扬森终于下定决心,“传令下去,分出十余支山地小队,每队配备熟悉本地山路的向导,分头进入群山,由外而内,逐层搜山。各路队伍每日回报行踪,不可孤军冒进,遇到敌军不要强行决战,即刻传递信号,就近队伍火速支援。招降的布告依旧四处张贴,两条计策同时施行。”
军令迅速传达到全军。
数日之后,一支支荷兰搜山分队整装出发,向着莽莽群山进发。各个出山隘口,新增大量岗哨,封锁更加严密,就连一些平日里少有人迹的羊肠小道,也安排兵士驻守。
与此同时,大量的招降告示遍布山野村镇。荷兰人许诺的条件依旧优厚,不断有走投无路的河仙百姓,选择走出深山,前往荷兰军营投降。一部分归降之人,还被官府编入乡勇,跟着搜山队伍进山,充当向导。
一张由封锁、招降、多路搜山共同编织而成的大网,正缓缓向着深山收拢。
三、山中信使历艰危
就在荷兰方面紧锣密鼓筹备搜山之时,从河仙山营派出的多路信使,已经踏上联络各处散兵的艰险路途。
自从陈守业下定决心寻访散落于群山当中的河仙残部,便挑选一批熟悉山地、胆识过人的兵士充当信使,分好几路,向着不同的山谷出发。大山之中重峦叠嶂,悬崖、深涧、瘴林处处皆是,再加上到处都有荷兰的哨卡巡逻,每一趟出行,都是九死一生。
几路信使的命运各不相同。
有一队信使刚刚离开营地不远,便撞上荷兰的搜山小队,一行人奋力突围,一人战死,其余几人负伤折返,没能完成联络任务;还有一路信使,在深山当中迷失道路,在荒无人烟的密林里面兜兜转转,数日之后才寻得归途,空手而归。
但也有好消息陆续传回营地。
一名历经千辛万苦的信使,满身伤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山坳,带来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在东面一处名叫青崖谷的地方,有一支两百余人的河仙残军,领兵之人乃是旧部李绍安。王城沦陷之后,他带领部下突围,一直躲藏在青崖谷一带,坚守至今,不曾投降。
李绍安从前乃是河仙边关守将,沉稳干练,麾下将士大多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他得知陈守业尚在山中举旗,十分欣喜,愿意率领人马前来会合。只是两处营地之间隔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江,还有好几处荷兰人的关卡横亘其间,直接赶路风险极高,需要慢慢寻找安全的山间通道。
听到这个消息,陈守业心中十分振奋。
被困深山,两千余人独木难支,如果能够和李绍安这一支人马合兵一处,两股力量汇集,生存的底气便足上几分。
他立刻再次派出一名信使,带上亲笔书信,前往青崖谷。信中与李绍安约定,双方各自派出向导,寻一条隐蔽的山间古道,避开敌军哨卡,择一处两山交界之地完成会师。
除开李绍安这支队伍之外,另外还有好几处小规模的残兵队伍,人数几十不等,分散隐藏在各个偏僻山谷。信使带回消息,这些人马大多愿意互通音讯,守望相助,只是各家力量单薄,不敢轻易长途移动。
苏文彦看着各处传回的情报,向陈守业进言:
“各处义军散落在万山之中,如同点点星火。短时间之内全部汇合并不现实。眼下可行的办法,先促成我们与李绍安合兵一处,壮大主干力量,之后再慢慢联络其余的小股队伍。只是如今荷兰已经开始分路搜山,各处山谷都不再安全,留给我们会合的时间已经不多。”
陈守业点头:“你说得有理。传令下去,营中加紧准备,一旦双方约定好会师日期,我们分出一支队伍,前往接应李绍安。只是万万不可大意,行军路上务必隐蔽行踪,千万不能被荷兰的搜山队伍察觉。”
正当众人商议联络合兵之事的时候,一则紧急军情,由外围的斥候飞快传回营地:荷兰的搜山部队,已经进入距离山坳不远的山林。
四、狭路逢敌惊哨战
这天清晨,负责外层警戒的十余名山间斥候,沿着熟悉的山道外出巡查。这一队斥候的头领乃是一名年轻的校尉,带着手下兵士,沿着山坳外侧的几条山谷巡逻,探查敌军动向。
一行人走到一处林木稀疏的山梁之时,前方林间忽然传来树枝晃动的声响。
斥候头领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就地隐蔽,众人迅速藏身于巨石与大树之后,悄悄向前方张望。
只见大约三十多名荷兰兵士,由一名归降的本地向导带路,正沿着山道慢慢向山梁这边走来。正是一支荷兰的搜山小队。这支小队行进速度不快,一路走走停停,四处察看山林之中是否有人活动的痕迹,地上的篝火灰烬、踩踏出来的小路、砍伐树木留下的新痕,都是他们搜寻的目标。
敌兵距离我方斥候的藏身之地越来越近。
校尉快速权衡局势:他们只有十余人,如果放任这支搜山小队继续向前推进,用不了多久,极有可能便会发现通往主营地的路径。一旦营地位置暴露,大批敌军马上便会蜂拥而至。但是己方人手不足,硬拼的话,代价同样不小。
片刻之间,他拿定主意。
不可恋战,以袭扰的方式将这支搜山小队驱离此地,同时留下少量人手,快速赶回山坳报信。
一声令下,几名弓弩手从树后射出羽箭。数支利箭破空而出,向着荷兰小队射去。猝不及防之下,两名荷兰士兵中箭倒地。
山林之中骤然响起喊杀之声。
荷兰的搜山队伍突遭袭击,一时间阵脚大乱。他们不清楚林间究竟埋伏了多少对手,不敢贸然向前冲锋,迅速结成阵形,依托树木进行还击。
山林之间的短促战斗就此打响。箭矢穿梭,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谷回荡。河仙斥候依托自己熟悉山地的优势,打一阵便换一个位置,并不与敌人正面缠斗。
一番交战之后,荷兰小队伤亡数人,带队的军官心中惊疑,担心陷入对方的埋伏圈,不敢继续深入,下令队伍后撤,退出这片山谷。
见敌军撤退,斥候也并不追击,迅速收拢人手,一部分人继续留在远处监视敌军动向,另外几人快马加鞭,赶回山坳营地,把刚刚发生的哨战禀报陈守业。
听完斥候的禀报,陈守业神色凝重。
“只是一支三十来人的搜山小队便已经来到此地,这足以说明,敌人的搜山大网正在不断收紧。此地已经不再安全。一旦这支队伍回去禀报,用不了多久,多路敌军便会向着这片区域合围过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营地。”
苏文彦深表赞同:“原地停留风险太大。趁着敌军还没有摸清我们的确切位置,抓紧时间搬迁,寻一处更加隐蔽幽深的山谷,重新安营扎寨。”
事不宜迟,军令火速下达。
整个营地立刻行动起来。大家收起帐篷草棚,收拾粮食、农具、草药,扶着伤病之人,两千多军民,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经营多日的山坳,向着大山更深处一处预先探查完毕的幽谷转移。
黑夜行军,山路崎岖,老弱伤病行进十分艰难。所有人都屏住气息,不敢点火,借着淡淡的月光,一步一步向着新的栖身之地前行。
就在队伍搬迁的路途当中,一名外出打探消息的密探,风尘仆仆追上队伍,呈上一封密信。
这封信件,竟然是被羁押在巴达维亚军营的张敬之,费尽千辛万苦,秘密送出来的。
五、移营幽谷图久存
林间夜色深沉,队伍暂时停下脚步,陈守业找一块避风的岩石,借着微弱的天光,拆开这封来之不易的密信。
张敬之在信中诉说自己的处境:自从出使暹罗不幸落入荷兰人手中之后,他一直被敌军软禁。扬森多次派人劝降,许诺高官厚禄,全都被他严词拒绝。他借着看管相对松懈的机会,买通一名愿意帮忙的当地仆役,把写好的密信送出敌营,辗转多番,终于送到深山。
信中最关键的情报,便是荷兰下一步完整的军事部署。
扬森计划多路搜山之后,如果依旧无法找到陈守业主力,便会调动战船,封锁全部沿海港湾,同时向暹罗、占邦再度派出使者,以商贸利益作为筹码,劝说两国断绝一切和河仙残余势力的往来,彻底切断外部一切可以援助我们的通道。
读完书信,陈守业的心情格外沉重。
张敬之身陷敌营,依旧冒着生命危险送来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这份忠义,令人动容。而荷兰这一套完整的封锁方案,一旦全部落实,河仙残部的处境将会雪上加霜。
“速速传令,加快行军速度,今夜务必赶到幽谷新营地。”陈守业收起密信,转身吩咐苏文彦,“另外派遣快马信使,更改和李绍安的会合地点,新的会师之地定在幽谷附近,不要再去原先约定的位置,防止走漏消息。”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到队伍各处。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之时,这支长途转移的队伍,终于抵达全新的栖身之地。
这处幽谷四面高山环抱,只有一条狭窄隐秘的山道能够出入,谷内有山泉溪水,平地面积足够安置所有人马,四周林木浓密,极利于隐蔽。
众人顾不上一路奔波的疲惫,立刻动手搭建新的营地。伐木、搭建草屋、开辟新的垦地、布设岗哨,一切从头再来。
安顿下来之后,陈守业站在幽谷的谷口,回望身后连绵无尽的千山万岭。
眼下局势依旧艰难:扬森的搜山队伍步步紧逼;张敬之依旧身陷敌营,生死难料;奸徒依旧在荷兰主帅帐下不断献上毒计;山中开荒能不能熬过寒冬还是未知数;李绍安那一支人马的会合之路同样危机重重。
但是,蛰伏不等于坐以待毙。
一颗颗抗争的火种,散落在这片茫茫群山之间。只要人还在,希望便不会断绝。
山风穿过幽深的峡谷,吹动那面残破的河仙大旗。潜龙在壑,敛爪藏锋,只待天时。
(本章完,4980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上一章粉碎间谍阴谋之后,陈守业着手深山营地的长久建设,开辟山间农田、建立三层警戒防线,重伤的周启元无法理事,防务重担交由苏文彦;荷兰一方间谍计划失败,叛变的河仙将领献上多路小队分步搜山、招降并行的计策,扬森依计部署;我方多批信使深入群山联络各处流散残兵,几经艰险之后联系上李绍安带领的两百老兵,双方约定择机合兵;我方外围斥候与荷兰搜山小队爆发一场短促的山林遭遇战,营地位置存在暴露的巨大风险,陈守业果断下令全军连夜转移,搬迁至更为隐蔽的幽谷;转移途中收到身陷敌营的张敬之送出的绝密情报,掌握荷兰下一步全面封锁的全盘谋划,残部于幽谷重新建立栖身据点,开启新一轮的深山蛰伏。
2. 人物刻画:陈守业深谋远虑,立足长久生存,审时度势,遭遇突发险情之后决策果断;苏文彦恪尽职守,统筹山中防务,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统帅;周启元伤病缠身,虽退居二线,依旧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给出重要的防范建议;李绍安作为新登场的旧部将领,忠义可嘉,是残部接下来壮大力量的关键人物;扬森用兵讲求务实,软硬两手交替使用;叛变奸徒持续出谋划策,成为我方主要的内部隐患来源;张敬之身陷囹圄,不惧风险传递情报,尽显孤臣风骨。
3. 长线伏笔:一、陈守业与李绍安的两军会师之路布满敌军哨卡,会合行动充满变数,为后续章节埋下主线剧情;二、张敬之还被扣押在荷兰军营,后续存在营救或者策反相关的多条故事走向;三、荷兰即将启动海陆全方位封锁战略,未来山中残部的物资补给形势将会进一步恶化;四、幽谷虽然隐蔽,但空间有限,两千多人加上日后李绍安部到来之后,粮食、土地的压力将会进一步加大;五、荷兰的分路搜山行动不会停止,新一轮的山林追逐、周旋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