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本来正在各自忙碌的人——全部被这两只巨型龟崽的动静惊得站了起来。

四魔王跑到了苏苏旁边，低头嗅了嗅苏苏的壳甲，又歪着脑袋看了看苏苏浅褐色的瞳孔，然后伸出爪尖轻轻碰了一下苏苏的壳甲边缘。

它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苏苏整只龟被推得在石板地面上滑了半尺，缩进壳甲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嗷……”

四魔王转头看见团团它们四个——四只银紫色的小龟崽正缩在墙角叠成一摞——大步跑过去，用鼻尖挨个点了一下团团的壳甲边缘，又点了一下糯糯的壳甲边缘，又点了一下另外两只的壳甲边缘。

点一下飞一只——团团被点得翻了个跟头撞在墙上，糯糯被点得滚了两圈砸在花盆底座上，另外两只被点得朝两个相反的方向飞出去又撞在一起。

然后听见“哎呀——”、“唔哟——”、“好痛——”、“嗷嗷嗷——”几声惨叫。

五魔王跑过石桌旁边的时候壳甲边缘擦了一下桌角，整张石桌被撞得平移了半尺，桌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滑落碎了一地。

沈林还没来得及躲，被溅了一裤腿热茶。

院子里倒了一片。

裴逸捂着腰靠在廊柱上——他被五魔王从侧面擦过去的时候壳甲边缘碰了一下他的腰，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撞在柱子上。

纪翡桢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脚踝被四魔王跑过的震感震得站不稳崴了一下，蹲在地上揉着脚踝。

清渊被五魔王跑过的风带了一个趔趄——三米高壳甲跑过带起的气流掀翻了他面前的菜畦边沿——半跪在菜畦边上，满手是土。

古昊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肩膀被四魔王跑过时弹起来的一块碎石砸了一下，靠在墙上揉着肩。

沈林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茶壶茶杯，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跑到院子另一头的五魔王，嘴角抽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老学究们倒了一小片——有的靠在矮墙上揉着被碰到的腰，有的坐在地上揉着被碎土溅到的脸，有的扶着树喘气。

寒霜院的弟子们也倒了不少，东倒西歪地扶着墙和柱子，有人被震得从台阶上滑了下来，有人被四魔王跑过的气流掀翻了手里的书卷。

鼠弟弟妹妹们四散奔逃，有的钻进厨房门缝里，有的窜上房梁，有的缩在墙角只露出尾巴尖。

曲崽蹲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子倒了一地的人，看着碎了的茶壶茶杯、翻了的菜畦、滑了半尺的石桌、从墙上震落的干辣椒、飞得到处都是的碎陶片，看着四魔王和五魔王还在满院子乱窜的背影，整个龟都麻了。

它的尾巴垂着，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它们跑过的地方——地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碎石被碾得平了一线，矮墙根的花圃边沿被震塌了一小段，几片碎瓦从屋檐边缘滑落摔在石板地面上碎成几块。

它张了张嘴想喊它们停下，但声音没出来。

四魔王正在追一只鼠弟弟，五魔王正在用鼻尖拱一个倒在地上的花盆，它们玩得太开心了，根本听不见曲崽在喊。

曲崽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停下！！！你们两个给我停下来！！！”

四魔王停住了。

五魔王也停住了。

两只巨型龟崽蹲在院子中央，歪着脑袋看着曲崽，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扫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它们的身后是一地被撞歪的墙角、一条被碾出凹痕的地面、一张被平移半尺的石桌、一堆碎成七八块的茶壶茶杯、被掀翻的菜畦边沿、从墙上震落的干辣椒、从屋檐边缘滑落的碎瓦片、满院子东倒西歪的人影和正在从墙角往外探脑袋的鼠弟弟。

曲崽看了看院子里倒了一地的人影，粗略数了一下——被撞得站不起来的、被石桌碎块溅到的、被震得从台阶上滑下来的、被壳甲边缘擦到腰和肩膀的、被碎石和碎瓦片砸中的、被鼠弟弟们慌乱中踩到的——骨折的目测都有二十几个，再加上那些扭到腰的、崴了脚的、被撞得晕头转向的、被蹭得站不起来的、被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的，至少三十个人。

福庆不在院子里。

福庆几乎都在厨房，没有被波及。

曲崽整个龟都麻了，它趴在院子中央的碎石地面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蓁蓁趴在曲崽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远处蹲在墙角的两只巨型龟崽，开口说了一句：“它们是怎么跟来的。”

曲崽这才想起凝霜还在墟里——她是施法者，身体和意识都不会过来。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在心里喊了一声：“凝霜，它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凝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过来，带着一丝无奈：“它们两个刚好在我旁边——你们传送出去的时候身上带着我的印记，它们碰到了我的壳甲，顺着印记就跟着过去了。我不知道它们会来。”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它们怎么回去。”

凝霜说：“等门关了它们自然就回去了。”

曲崽说：“那它们现在……”

凝霜说：“它们是完整传送过去的。不是神识，是完整的身体。”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完整身体？”

凝霜说：“它们两个太特殊了。你跟别人传送出去，身体留在墟里，只有神识过去。但它们两个……它们跟我不一样。它们碰到我的壳甲之后，顺着印记直接把自己整个传过去了。”

曲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它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还蹲在院子中央满脸无辜的巨型龟崽——背高三米，暗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银白色的冰裂纹在壳面上闪着细碎的光，它们蹲在那里就已经比矮墙高了。

然后它把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声音闷闷的：“南戈那边……会崩的。”

凝霜说：“应该不会崩，但肯定会有不少东西坏掉。”

雪儿蹲在旁边说了一句：“它们坏了那么多东西，不教一下就直接放回去不太合适吧。”

曲崽转头看向雪儿，雪儿正蹲在墙角看着那两只还蹲在院子中央满脸无辜的巨型龟崽，尾巴卷在身侧。

曲崽又把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这次不是麻，是彻底绝望了。

雾隐豹从后院窜出来，停在院子中央，修长的四肢撑着地面，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耳朵竖着，开口说：“小少爷，又来看望大家了。”

曲崽蹲在院子中央：“嗯，带了些人回来。”

雾隐豹转头看向四魔王和五魔王的方向：“那两个大家伙也是你的？”

曲崽说：“嗯。我儿子。”

雾隐豹沉默了一瞬：“好大的儿子。”

雾隐豹蹲下来，耳朵动了动，目光在曲崽和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凝霜这次精神力比上次强很多，你们显形比上次清楚多了。上次是透明轮廓，这次……”它歪了一下脑袋：“这次能看清壳甲纹路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蓁蓁和雪儿：“能看到我们了？”

雾隐豹说：“能看见。比上次清楚多了。”

清渊从菜畦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曲崽蹲着的位置上：“……小曲？”

曲崽说：“嗯。我回来了。”

雾隐豹把这句话传了出去。

清渊又转头看了看小落的方向：“小落也回来了？”

曲崽说：“嗯。保镖也回来了。”

雾隐豹又传了出去。

清渊没有再问，蹲回了菜畦边，但他的手停在了土里，没有拔草。

纪翡桢从石凳上站起来，她脚踝还崴着，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曲崽的方向：“小曲，你不介绍一下吗。”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这是蓁蓁。我媳妇。这是雪儿。我战友。这是云琅。我队友。这是小落，我保镖。”

雾隐豹一句一句地传过去。

纪翡桢点了点头，看了看蓁蓁，又看了看雪儿：“媳妇和战友都带回来了，挺热闹的。”

曲崽的尾巴又扫了一下：“那是。”

寒霜院的弟子们动了。

第一个跪下去的不知道是谁，像是有人膝盖先软了，然后旁边的人也跟着软了，再然后一整片都软了。

寒霜院的弟子们哗啦啦跪了一地，膝盖磕在碎石和石板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们全部朝着曲崽的方向跪着，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颤又齐：“老祖——”

曲崽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

第二个跪下去的人声音更大：“老祖！”

第三个：“老祖！”

第四第五个：“老祖——！”

寒霜院的弟子们跪了一地，还在喊，一声接一声，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终于见到粮食的雏鸟。

曲崽站在院子中央，被围在中间，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翘着，嘴角弯着，它看了这个跪着的又看了那个跪着的，然后它把脑袋抬起来了——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的、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得意。

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出来的轻快：“嗯。乖。都起来吧。老祖看见了。”

雾隐豹把这句话传出去了。

蓁蓁趴在旁边看着曲崽翘着尾巴站在寒霜院弟子们中间的样子，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雪儿蹲在旁边看着曲崽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小落站在不远处，看着曲崽翘着尾巴被一群弟子围在中间喊老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寒霜院的弟子们没有站起来，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弟子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老祖，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崽说：“刚才。”

又一个弟子：“老祖，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曲崽说：“我神识回来了。身体还在墟里。”

又一个弟子：“老祖，那您还走吗？”

曲崽说：“待一会儿就走。”

寒霜院的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声说：“老祖您多待一会儿——”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得更快了，尾巴尖都快甩出残影了。

它把脑袋又抬高了半寸，声音带着一种被捧到云端之后飘飘然的餍足：“行吧。那老祖多待一会儿。”

蓁蓁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了。

雪儿把尾巴卷到了自己的头上，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福庆从厨房跑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木勺，一边跑一边喊：“怎么了怎么了——谁受伤了——”

他跑到院子里，看见满地倒着的人，又看见跪了一地的寒霜院弟子，又看见院子中央蹲着的那只银紫色龟崽和旁边那些比上次清晰得多的身影——福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能看见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看见了地上还在渗血的伤者——清渊的胳膊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古昊的肩膀在淌血，裴逸的腰侧衣袍破了一块皮肉擦伤了，纪翡桢的脚踝已经肿了。

福庆没有犹豫，把木勺往腰后一插蹲下来开始查看伤者，后面跟着跑出来三个厨娘和两个杂役也都围过来了。

福庆一边包扎一边喊：“端温水来——拿干净的布——把药箱搬出来——快——”

伤者们被一个一个扶起来抬到廊下阴凉处坐下。

福庆把清渊胳膊上的口子用清水冲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又去查看古昊的肩膀，古昊肩膀上的伤是被碎石擦破的皮肉，福庆敷了一层药粉用布裹住。

裴逸的腰伤也不重，是被壳甲边缘擦破了一层皮，福庆用湿布敷了一会儿就不渗血了。

纪翡桢的脚踝肿得最厉害，福庆蹲在她面前用手捏了捏骨头：“骨头没事，扭伤了，别动，等药酒来了揉开。”

纪翡桢靠在廊柱上，疼得嘶嘶的，但没有喊疼。

二十几个骨折的被其他杂役和厨娘们抬进偏厅里需要接骨。

福庆看了看偏厅里躺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院子里还在往这边挪的伤者，叹了口气，转头对曲崽说：“你们下次来之前先打个招呼。”

曲崽蹲在院子中央，尾巴翘着，寒霜院的弟子们还跪在它面前，它听了福庆的话，尾巴尖停了一下：“下次……我尽量。”

福庆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偏厅去给骨折的接骨了。

曲崽蹲在院子中央，看着满地倒了一地的人影和碎了一地的茶壶茶杯，又看了看那两只趴在地上已经快睡着的巨型龟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都不躲？”

他看向清渊又看向古昊又看向沈林：“这大陆只是封禁术法咒术，不是把你们本来矫健的身手剥夺了啊。你们明明能躲开的。”

众人面面相觑。

清渊蹲在菜畦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草，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那是你的后代啊。”

裴逸靠在廊柱上揉着腰：“你儿子。我们躲什么。”

古昊靠着墙揉着肩：“我们认出来了。”

沈林坐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碎了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曲崽：“那两只龟崽身上有牡丹花图腾。跟你一样的。”

曲崽的尾巴猛地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四魔王和五魔王——两只巨型龟崽趴在地上打哈欠，暗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背甲正中央那片清晰的黑色牡丹图腾正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和曲崽脖颈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曲崽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嘿嘿嘿。

他傻乐起来了，暗金色的瞳孔弯着，嘴角弯着，尾巴翘着。

蓁蓁趴在旁边看了一眼，把脑袋转过去了。

雪儿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也把脑袋转过去了。

小落站在不远处看着曲崽傻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把目光移开了。

曲崽乐了一会儿，终于发现所有人都在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还有个媳妇，这两小魔王就是四魔王和五魔王，是它跟我的后代。就是上次跟你们说过的——凝霜，白色的龟龟，长得可漂亮啦！”

蓁蓁的目光投过来了。

极不善的眼神，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正在被翻出来的凉意。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瞬，话锋立即一转：“我的四个媳妇那可是个顶个的赛着漂亮，哼哼……”

蓁蓁立即笑眯眯了，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曲崽心里疯狂打鼓——唉，还是嘛嘛比较好哄，装个逼卖个萌就行了，媳妇还是很难搞啊。

曲崽把四魔王和五魔王叫过来。

两只巨型龟崽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在曲崽身后，背高三米，暗紫色的壳甲几乎挡住了半面墙的光线。

曲崽蹲在它们面前，爪尖指了指院子里的人：“这是你绯姨。”

四魔王歪了歪脑袋：“绯姨。”

五魔王也歪了歪脑袋：“绯姨。”

绯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两只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巨型龟崽，愣了一下，然后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哎。”

曲崽又指了指黛漪：“这是你黛姨。”

四魔王：“黛姨。”

五魔王：“黛姨。”

黛漪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哎。”

曲崽指了指苏苏：“那个是苏苏，你们黛姨生的，你们的姐姐。”

四魔王低头看了看苏苏——苏苏正缩在黛漪旁边，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仰着小脑袋看着两只比自己高出无数倍的巨型龟崽，声音又细又小：“弟弟？”

四魔王说：“姐姐。”

五魔王也说：“姐姐。”

苏苏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开心得壳甲都跟着晃了一下。

曲崽又指了指墙角那四只银紫色的小龟崽：“这四个是安安、豆豆、糯糯、团团，你们的哥哥，是你们绯姨生的。”

四魔王转头看向墙角——四只银紫色的小龟崽正缩成一团，仰着头看着两只巨大的龟崽，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四魔王说：“哥哥。”

五魔王也说：“哥哥。”

安安蹲在最前面，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弟弟？”

四魔王说：“哥哥。”

安安沉默了一瞬：“……好大的弟弟。”

豆豆缩在安安后面，糯糯缩在豆豆后面，团团缩在糯糯后面，四只银紫色的小龟崽排成一排仰头看着两只巨型龟崽，尾巴都卷在身侧。

曲崽又指了指身边那三个虚幻身形的小魔王：“这三个是蓁蓁生的，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在墟里，它们是老四老五的哥哥。”

裴逸顺着曲崽的爪尖看过去——三个虚幻的暗紫色身影蹲在蓁蓁旁边，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正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裴逸愣了一下：“三个都是？”

曲崽说：“嗯。三个都是。”

清渊蹲在菜畦边，也看着那三个虚幻的身影：“都是儿子？”

曲崽说：“都是儿子。”

古昊靠着墙，揉了揉肩膀：“好家伙……五个儿子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是七个。还有两个没来。”

众人沉默了。

沈林说：“你媳妇到底有几个。”

曲崽说：“四个。”

沈林说：“四个媳妇七个儿子……”

曲崽说：“还有个女儿，在南戈。”

沈林没有再说话了。

南戈的这座别苑鸦雀无声。

裴逸站在廊下仰头看着两只巨型龟崽，又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两只蹲在地上就已经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银紫色小龟崽，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这么大个头？”

曲崽说：“它们这就是本体。”

裴逸愣了：“本体……？”

他伸手摸了摸四魔王的壳甲边缘——暗紫色的壳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冰裂纹在指尖底下微微凉着，像是摸在一块被磨过的冰面上。

他摸了好几下：“几岁了呀？”

曲崽说：“五岁了。”

裴逸说：“五岁就这么大了？”

曲崽说：“它们长起来快。”

裴逸又摸了摸四魔王的壳甲：“哎呀真的漂亮啊……”

曲崽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五魔王凑过来，把脑袋伸到裴逸面前，歪着脑袋看裴逸：“你也摸我一下。”

裴逸伸手摸了摸五魔王的壳甲边缘：“哎呀也漂亮……”

四魔王蹲在旁边看着，把脑袋伸过来了：“还有我。”

裴逸又摸了一下四魔王：“哎呀都漂亮……”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清渊问：“墟里面也能找媳妇生孩子？”

曲崽说：“能。”

古昊问：“那你们怎么生的？”

曲崽说：“……就那么生的。”

沈林问：“那边和这边不一样？”

曲崽说：“不太一样。”

老学究们挤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追问，曲崽被围在中间，尾巴翘着，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回答得结结巴巴。

寒霜院的弟子们还跪在院子边上没起来，仰着头看着曲崽被围在中间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是那三十个伤员时不时痛呼出声，都快忘了这院子里还躺了一地的人——当然，不可忽视的满地狼藉也一样。

临别了。

绯从廊下走过来，蹲在曲崽面前，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想念：“小曲，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几十年了，你才回来两次，还只是神魂意识。”

她的尾巴在地面上垂着：“我很想你。”

曲崽忽然就悲从中来了。

它不敢表现得太过不舍——它知道绯的性子，但凡自己有一点点表露出难过，绯会歇斯底里的哀嚎很久。

它只好说：“我也想你，想大家。可是没办法啊，必须加快脚步啊。我不能到寂生就意味着没办法保护你们，也意味着永远失去复活嘛嘛的机会。”

它停了一下：“等等吧，绯。”

它伸出爪尖环绕着全部虚画了一下：“咱们家——家人亲友都要靠你帮我照顾的呀。你可是本少爷的大媳妇呢。”

绯破涕为笑，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嘻嘻，你就惯会哄我。”

曲崽很内疚——是啊，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默默付出默默等待，它很无奈，自己真的很无奈。

堕那么恶毒，根本不给活路的，自己没有退的机会，否则也不会这样。

它对大家笑了笑：“没事的，我现在都四阶了。那里面升阶真的极其艰难，至少是这边十倍艰辛，我也一直在拼命的。我家凝霜以后能常带我来看望大家，她现在可厉害了呢。”

它往后挪了挪：“我……我们先走了。”

它转头看了一眼别院的矮墙：“记得整理下，看那内墙，唉，快被创倒了都。”

曲崽转头：“老四老五，快点！回去了！！！”

轰隆隆一声地动山摇，四魔王和五魔王从地上爬起来，颠儿颠儿地往过跑——它们跑过的地面又震了一次，几片新瓦从屋檐边缘滑落摔在石板地面上碎成几块。

咻的一下，两只巨型龟崽消失在曲崽虚影的边界。

曲崽等一众身形也渐渐消散无踪。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裴逸站在廊下，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碎石地面，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

清渊蹲在菜畦边，手还停在土里。

黛漪趴在地上，苏苏缩在她旁边。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还蹲在墙角。

寒霜院的弟子们还跪在院子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曲崽消失的方向。

绯蹲在廊下，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下次……早点回来。”

风从屋檐下方滑过来，吹动院子里那些被撞歪的花盆和被震落的干辣椒。

偏厅里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啊——”，福庆还在接骨。

绯蹲在廊下，尾巴搭在窝沿上，没有扫，也没有收，就那么搭着，像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条尾巴。

她看着曲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浅金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沉沉的墨蓝。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去了。

清渊回了菜畦边，把手里的土拍干净，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了。

裴逸扶着腰往屋里走，一步一顿。

古昊靠着墙揉了好一会儿肩膀，也走了。

沈林蹲在地上，把碎茶壶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老学究们互相扶着回了屋。

寒霜院的弟子们终于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碎石和土，也没拍，一个一个低着头走了。

鼠弟弟妹妹们从墙角、从房梁、从厨房门缝里探出脑袋，确认安全了才一个一个钻出来，缩回窝里团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才真正空了下来。

绯还蹲在原地。

她听见风从屋檐下面滑过去的声音，听见偏厅里福庆还在接骨、偶尔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痛呼，听见远处树冠上方传来夜鸟归巢的扑棱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她不觉得疼，但她觉得空。

那种空不是肚子里没东西，是胸腔里有什么被拿走了，然后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没有人回来填它。

绯记得曲崽以前在南戈的日子，记得它趴在自己旁边、尾巴搭着自己尾巴的样子，记得它话很多，从前厅说到溶洞，从吃饭说到天气，从桃花说到老鼠，说到最后自己睡着了它还在说，记得它走之前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怕看久了就走不掉了。

绯那时候没有哭，因为她答应了曲崽要照顾好大家，她是大媳妇，她不能哭。

可是现在曲崽走了，院子里没人了，她可以哭了。

她没有哭。

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皮底下渗出来，顺着鼻尖滴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自己流了一会儿，又停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脑袋抬起来了。

旁边趴着黛漪。

黛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没有回窝，就趴在绯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绯银紫色的壳甲边缘，尾巴搭在绯的尾巴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趴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屋檐下面滑过来，吹动院子里那些被撞歪的花盆和被震落的干辣椒，发出细碎的声响。

偏厅里的痛呼声停了，福庆的脚步声从偏厅往厨房方向去了，夜更深了。

黛漪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绯。”

绯说：“嗯。”

黛漪说：“我没哭。”

绯说：“我知道。”

黛漪说：“我不想哭。”

绯说：“嗯。”

黛漪说：“苏苏问了我好几次，阿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

绯的尾巴动了一下，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黛漪说：“苏苏问我，为什么阿爹不能多待一会儿。我说，阿爹有事要做。”

绯说：“你怎么说的。”

黛漪说：“我说阿爹要做完那件事才能回来，所以我们要等。”

绯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的尾巴从黛漪的尾巴旁边轻轻拿开，又轻轻放回去了。

黛漪说：“等就等呗，反正我会等。”

绯说：“我也是。”

黛漪说：“苏苏也会等。”

绯说：“安安、豆豆、糯糯、团团也会等。”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黛漪说：“绯，你刚才哭了吗。”

绯说：“没有。”

黛漪说：“可是我闻到咸味了。”

绯说：“那是风带来的。”

黛漪没有拆穿。

她把脑袋往绯那边偏了一点，壳甲边缘贴着绯的壳甲边缘，尾巴又搭回绯的尾巴旁边了。

绯没有躲，黛漪也没有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清亮的、冷冷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碎了一地的碎片上，照在被撞歪的花盆上，照在被掀翻的菜畦边沿上，照在两只龟叠在一起的壳甲边缘上。

绯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黛漪没有打断她，听她把话说完。

绯说：“我不怕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太重了，她要把它从胸腔里整个搬出来才能说出口。

黛漪说：“嗯。”

绯说：“以前小曲刚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后来就不数了，因为数了也没用，它回不来。”

黛漪说：“嗯。”

绯说：“再后来我就不想它了，因为一想就空，想多了就疼，疼多了就习惯了。”

黛漪说：“嗯。”

绯说：“可是它每次回来，我那个位置就又满了。它一走又空了，又疼了。我以为习惯了就不疼了。”

黛漪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的尾巴又往绯那边推了一点点。

绯说：“它说要复活嘛嘛，说要保护我们，说要到寂生境界。我都知道，我都懂。可是我还是想它回来。”

黛漪说：“我知道。”

绯说：“小曲不敢在我们面前难过，它怕我们难过。它不知道其实我们早就难过了，从它走的那天就开始难过了。”

黛漪说：“它知道，它不敢。”

绯说：“我知道它不敢。”

两个人的尾巴搭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风停了一瞬，又起了一瞬，月亮从云层后面滑出来，把两只龟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

黛漪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绯。”

绯说：“嗯。”

黛漪说：“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去苏苏窝边看她，就看着她睡觉，听她呼吸，摸她的壳甲边沿。”

绯说：“然后呢。”

黛漪说：“然后我就想，小曲要是能看到苏苏长大，该多好。”

绯说：“它会看到的。”

黛漪说：“我知道它会的。”

夜风又来了，吹动廊下干枯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绯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搭在黛漪的尾巴上，开口说了一句。

黛漪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在绯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绯说：“我们等得起。”

黛漪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绯说：“小曲也能等得起，它一直都等得起。”

黛漪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绯也闭上了眼睛。

两只龟趴在廊下，月光落在它们壳甲上，交错的暗影和银光叠在一起，像一层被时间磨过的釉面，沉沉的，稳稳的，在夜里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曲崽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光正在从墨蓝里慢慢渗出来。

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转回来，重新搭在爪子上。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