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正月刚过,季府院墙根的积雪还没化尽,正院的炭火已经撤了大半。
王氏坐在暖榻上翻着账本,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把册子往桌上一摔:“你大哥那个月的俸银,又是只领了一半?”
管事嬷嬷垂手站着不敢接话。旁边绣墩上季迎蓉剥着一颗蜜橘,慢条斯理地:“五城兵马司那地方,俸禄本就折着发,又不是头一回了。哥哥不着急,您急什么。”
“他能不急么?上月当的那柄玉如意,是御赐的!”王氏压着嗓子,“让御史台知道了参一本,他那个六品还能不能坐稳?”
“参谁?参自家?”季迎蓉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挑干净,“舅父在户部,难道还能让自家外甥吃挂落。母亲就是爱操心。”
王氏被她噎了一句,脸色更不好看,正要再说,外头小丫鬟掀帘子进来禀:“太太,三小姐来请安。”
王氏愣了一下。季迎夏这三个月每日卯时准时到佛堂抄经,辰时来正院请安,风雨无阻,话不多,礼数周全,让站就站,让坐就坐,挑不出半点错处。也正是因为挑不出错处,王氏总觉得哪里不对。
“让她进来。”
帘子一掀,季迎夏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跨进门,手里捧了个青瓷小罐,先屈膝行礼:“母亲安好。二姐姐安好。”
王氏瞥了眼那罐子:“又是什么?”
“上回说的龙涎香,我让采薇去东市取回来了。”季迎夏把罐子放在桌角,语气平平的,“香料铺的掌柜说这个批次比上回的更醇厚,母亲夜里焚着试试,若嫌烟气重,少搁半丸就是。”
季迎蓉搁下手里的橘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三妹妹如今倒是一门心思扑在孝敬母亲上了。佛堂不去了,描样子的活儿也做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替母亲管账了?”
这话夹枪带棒,换了原主大约已经低头认错。季迎夏却只是笑了笑:“二姐姐说笑了。管账这事,我连自己那点月银都拢不清楚,哪敢碰母亲的账本。不过说到月银,我倒是想起来——昨日听采薇说,大哥最近手头紧,把书房的砚台也当了?”
王氏眉头一动。
季迎蓉盯了她一眼:“你打听大哥的事做什么?”
“不是打听,是恰巧知道了。”季迎夏语气仍是温温的,“东市当铺的掌柜跟我那香料铺的东家是连襟,话赶话说起来的。我当时还琢磨,大哥那把砚台是父亲早年从北境带回来的,雕工极好,当出去可惜了。”
王氏沉默了一瞬,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庶女。三个月前那个烧得人事不知,醒来后只会垂着眼说“是”的三丫头,如今站在她面前,条理分明,进退有度,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量过距离才递出来的。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
“你有心了。”王氏说了这三个字,顿了顿,“坐吧。”
季迎夏在靠窗的绣墩上坐下。季迎蓉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比往日多了些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瞧不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季迎夏全当没看见。
寒暄了几句,王氏话锋一转:“你大哥的事,府里少嚼舌头。他一个男人在外头有难处,回来不说,咱们做内眷的别给添乱。”
季迎夏点头:“母亲说的是。不过女儿多一句嘴——大哥的难处若只是银钱上,倒未必是大事。我听说五城兵马司今年从兵部拨下来的冬衣银子,按人头算其实够数,只是中间周转了几道手,等到各司各署手里就打了折扣。大哥那个位置,既管着两座城门,便有不少额外的人情往来要应酬,银子不经花也是常理。与其省着花,不如想法子让该到的银子早日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闲话。
王氏手里的茶盏却搁下了:“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季迎夏抬眼,目光坦荡,“是上回去东市,路过兵马司衙门时看告示栏上贴的账目公示,自己琢磨的。”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季迎蓉忍不住插嘴:“三妹妹什么时候对兵马司的账目公示也上心了?”
“只是路过多看了两眼。”季迎夏笑了笑,“二姐姐也知道,我以前在府里待着,除了佛堂就是绣房,如今能出门走走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话把季迎蓉堵得说不出什么——毕竟不许庶女出门的是王氏,如今允许季迎夏出门走动的也是王氏。她只好剜了季迎夏一眼,低头剥第二个橘子。
王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方才说让该到的银子早日到——怎么个早日法?”
季迎夏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女儿也是瞎想——兵部拨银子,按流程需过户部审核,通政司备案,再下发各衙。这三道关里,但凡有一道卡住,银子就得耽搁。大哥若想催,得先明白到底卡在了哪一道。”
“户部有你舅父在,不会卡。”王氏不假思索。
季迎夏点头:“那便只剩兵部和通政司。兵部主事与大哥平日有无往来?通政司那边……”
“通政司副使冯宝,上月刚被斩了。”王氏忽然冒出一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季迎夏垂下眼:“冯公公的养子……”
“别提那阉贼。”王氏皱眉,“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兵部的主事是张太师的门生,你大哥跟他素无交情,指望他主动替你大哥催银子,难。通政司如今正职空缺,副职被斩,新任还没到,公文积压也是常理。两关都堵着,银子怎么下来。”
季迎夏没接话。她来这一趟,本来就没打算一次把话说透。让她的大哥知道府里有人在替他琢磨这件事,就够了。剩下的,要让季云霆自己来问她。
王氏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把账本一合:“行了,你回去吧。明日不用来请安了,天冷,多歇歇。”
季迎夏起身行礼:“是。那龙涎香母亲记得用,若嫌烟气大……”
“知道了。”王氏摆了摆手。
季迎夏退出正院,穿过抄手游廊时,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步子却没加快。廊下迎面走来一个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锦袍,腰间挂的玉佩已经换成了寻常青玉,一看就是最近当了好东西。正是季云霆。
两人在廊中相遇,季云霆随意扫了她一眼:“三妹妹。”
“大哥。”季迎夏侧身让路。
季云霆走出两步,忽然顿住,回头:“你刚从母亲那儿出来?”
“是,去请安。”
“她心情怎么样?”
季迎夏想了想:“母亲方才提了提大哥的俸银。”
季云霆眉头一皱:“她跟你提这个?”
“不是提给我听的。”季迎夏语气平平,“是提给二姐姐听的。我恰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