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霆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这个庶妹向来安静寡言,在府里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他平日里连正眼都很少给。但此刻她站在廊下,裹着那件半旧的斗篷,说话时目光不闪不避,整个人从气质到神态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稳当。
他多看了两息:“你倒是变了不少。”
“病了一场,人总要变一变的。”季迎夏笑了一下,“大哥若得闲,我那里有一盒新买的武夷岩茶,是东市那个胡商一并带过来的,听说北境那边的将领们最爱这个口味。大哥若想尝尝,我让采薇送到书房去。”
季云霆一怔。北境将领最爱这个口味——他父亲季鸿就在北境。这话听起来是送茶,可字缝里分明还夹着别的意思。他正要追问,季迎夏已经屈了屈膝:“天冷,大哥快回屋吧,别着凉了。”
说完她便绕过他往前走了。
季云霆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忽然搓了搓手指——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庶妹,说话的语气跟父亲有几分像。不是音色,是那种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让你不得不琢磨的劲头。
他转身朝正院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季迎夏回到自己那间西厢小院时,采薇正蹲在炭盆前添炭,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小姐,龙涎香送到了?”
“送到了。”季迎夏解下斗篷挂好,“你明日去东市那家香料铺,找掌柜的再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副围棋。”季迎夏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大靖律疏议》,翻了翻,“棋盘要红木的,棋子要云子。不用太贵,但别太次。”
采薇眨眨眼:“小姐要下棋?”
“不。”季迎夏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条律文上,“我要请人下棋。”
次日午后,季迎夏的棋就摆在了季云霆书房外的小厅里。
她是亲自端着棋盘过去的,身后跟着采薇捧了一壶刚沏好的岩茶。季云霆正在书房里翻一份兵马司的往来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那副棋盘时明显愣了一下。
“三妹妹这是?”
“听说大哥棋艺好,我闲来无事想学几手,不知大哥肯不肯指点一二。”季迎夏把棋盘放在茶几上,自然而然地坐下,“岩茶我也带来了,大哥边喝边下。”
季云霆看着她,半天没动。书房外头没有旁人,廊下的小厮被采薇支走了,厅里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他忽然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迎夏把黑白棋罐打开,黑子递到他手边:“大哥先落子。”
季云霆没接。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沉下来:“三妹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病了一场,人变了我能理解,但变得太多了,就叫人不得不多想。你昨日在母亲那儿替我盘算兵部的银子,今日又端着棋来我书房,你到底图什么?”
季迎夏把黑子罐放在他面前,自己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天元位上。
“我图什么?”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大哥觉得我能图什么?我一个小小庶女,府中没有靠山,外面没有依仗,月银二两,将来嫁人无非是母亲替我随便指一户人家。我图什么都图不到大的。”
季云霆皱眉。
“但我至少能图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季迎夏把第二枚白子落下,“大哥在兵马司的位置不上不下,银钱周转不开,府里没人替你打点上下。二姐姐只管自己风光,母亲只操心体面,舅父远在户部顾不上你这个小外甥。你若一直这么撑下去,等父亲的北境军饷下一轮再被卡住,你连当东西都没得当了。”
季云霆脸色微变:“父亲的军饷……”
“我只是推测。”季迎夏抬了抬手,“但大哥心里清楚,父亲那三万边军的粮饷,每年过兵部的手都要被刮一层。以前有张太师在朝中撑着,还能及时补上,如今太师和冯公公斗了两败俱伤,朝中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北境的将士喝不喝得上粥?”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季云霆缓缓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盘右上角。
“你继续说。”
季迎夏落下一子:“兵马司管着京城九门中的两座,等于捏着半个京畿的咽喉。大哥手里这张布防图,明面上是公职文书,实际上朝中想要的人多的是。你现在的处境,是捧着个金碗讨饭——碗不敢摔,饭讨不着。”
季云霆盯着棋盘:“你是说,我把布防图卖给想要的人?”
“不是卖。”季迎夏摇头,“你主动给,就是卖。被人查到就是通敌。但你如果是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不小心让人看到了某些东西,那就是公务需要,谁也说不出什么。关键是让谁看到。”
季云霆的指腹摩挲着棋子边缘:“让谁?”
“让能帮你把北境军饷从兵部那潭烂泥里捞出来的人。”季迎夏落下一子,棋局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如今朝中,能跟兵部张太师那一系说得上话且愿意替你父亲说话的,你想想有谁。”
季云霆拧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眼瞳微缩:“安王?”
“安王府去年被张太师折了一个侧妃,两家已结了死仇。安王若要拉拢父亲,军饷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季迎夏把最后那枚白子放下,“而安王若要看到那张布防图,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入城门。兵马司的巡查记录每月都要报备,大哥只要在报备文书上添一笔:安王府采办,某月某日经由某门,携货若干。这个由头合理合规,但安王看到布防细节的机会,就藏在那一笔里。”
季云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盯着季迎夏,眼神变了又变,最后落回棋盘上——白子已将黑子围得只剩最后一气。
“你一盘棋,把我,母亲,安王,兵部,父亲的军饷全串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妹妹,你到底是谁?”
季迎夏端起那杯岩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她笑了笑:“我是你三妹妹。以前是你们谁也没正眼看过的那一个。现在,我不过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活在这潭水里,与其各自扑腾,不如搭把手。”
季云霆慢慢坐回去。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已经输定的棋,沉默了很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响了一声。他终于抬头:“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