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不多。”季迎夏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哥日后在东市,西市走动时,多留意两件事——哪几家的铺子换了大东家,哪几家的货走的是北边的路子。第二,大哥若在兵马司遇到一个姓赵的七品文书,不妨多跟他说两句话。”
“姓赵的文书?”
“一个不起眼的人。”季迎夏起身收拾棋子,“但大哥记着,日后会有用。”
她端起棋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岩茶给大哥留了一罐,记得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门帘落下,厅里只剩季云霆一个人。他盯着那罐用红纸包着的茶叶,忽然抓起窗台上的一块碎银砸了砸桌面,那声音在空旷的小厅里响了好几下,落下去之后又静得只剩下炭火的低鸣。
他想了很久,最终把那罐茶叶揣进了怀里。
……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市比往日热闹得多,街两边的摊贩支起彩棚,卖糖人的,耍猴的,唱小曲的挤了半条街。季迎夏带着采薇从布庄出来,手里拎了两匹素缎,颜色不扎眼,手感却细密厚实。
采薇纳闷:“小姐买这么好的料子做什么?又不做新衣裳。”
“不是给我做的。”季迎夏把缎子卷好,“你去找个裁缝铺,做两身男式长衫,按我的身量做,素色,别绣花。”
采薇瞪眼:“男装?”
“别问那么多,做就是了。”季迎夏的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茶楼,楼上雅座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低头喝茶,侧脸苍白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着,可偏偏那个位置能把整条东市主街的动静尽收眼底。
她收回视线,带着采薇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书铺,门脸窄小,匾额上“翰文斋”三个字漆色斑驳,铺子里摆着些旧书抄本,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低头修书。
季迎夏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掌柜的,上回托您抄的邸报,后面几期的到了么?”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摘下花镜:“姑娘来的不巧,后头几期还没抄完。不过有样东西你兴许感兴趣——今早有人送了本旧县志来,说的是西北三镇的地舆沿革,里面夹了几页手札,写的是近十年的边镇军需调拨记录。要不要看看?”
季迎夏心里一动。西北三镇,正是她父亲季鸿驻防的区域。近十年的军需调拨记录——这东西在朝廷档案里都是封存的,怎么会流落到旧书铺来?
“看看。”
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封面残破的蓝皮册子推过来。季迎夏翻开,前几十页确实是某县县志,翻到中间夹层处,几页泛黄的信笺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越看眉头越紧。
采薇凑过来看了两眼,看不懂:“小姐,这写的什么?”
“军粮的账。”季迎夏的指尖点在某一行,“永安十七年,户部拨北境三镇军粮二十万石,实际到镇不足十一万石。永安十八年,拨十八万石,到镇九万四千石。永安十九年……”
她没有念下去。
三年里折损了近一半的军粮。那些缺口去哪了?兵部过一道手刮一层,户部审核刮一层,转运的漕运官员刮一层,最后到边镇将士手里的就只剩这么点。而地方豪强借机向边镇放贷,将士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拿军械库里的铁器和弓弦去换粮——用不了多久,北境三镇的军备就会烂成一堆废物。
她合上册子:“掌柜的,这东西怎么卖?”
“不要钱。”掌柜的推了推花镜,“送你的。但有个条件——你看完了,烧掉。”
季迎夏看了他一眼。这掌柜她来了三四回,平日里话不多,卖的东西也都是些公开的邸报抄件,没什么出格的。但今天这本册子,已经远远超出“旧书抄本”的范围。一个东市旧书铺的掌柜,手里握着边镇军需的十年明细账?
她没有多问,把册子揣进袖中:“多谢掌柜。烧之前,我能抄一份么?”
“抄不抄是你的事,只要别让人看见是从我这儿流出去的就行。”掌柜的低下头继续修书,不再说话。
季迎夏带着采薇出了书铺,沿着窄巷往回走。快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袍子,侧脸苍白,正是方才茶楼上靠窗喝茶的那个。他显然也是刚走到这里,目光落在季迎夏身上,微微一停。
两人隔了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对方先开了口:“姑娘从那家书铺出来,可曾买到什么好书?”
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的人刻意放柔了嗓音。季迎夏认得他方才坐在茶楼上的姿态,不紧不慢,挑的位置却刚好能看清翰文斋的门口。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嘴上却不动声色:“没买到什么,掌柜的说新书还没到。公子也是来买书的?”
“闲逛而已。”对方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像是应付,“东市热闹,随便走走。”
他说话时目光从季迎夏脸上掠过,落到她袖口微微鼓起的那本册子的轮廓上,只一瞬便移开了。季迎夏注意到了。
她忽然做了个决定,侧过身:“公子若不急着走,前面拐角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味道尚可。我请公子一碗如何?”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大约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姑娘会主动邀一个陌生男子吃馄饨。他沉默了两息,居然点了头:“好。”
馄饨摊摆在巷口避风的墙根下,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采薇傻乎乎地站在旁边,被季迎夏一个眼神支去了十步外的糖人摊。两人相对坐下,馄饨还没上来,季迎夏先开口:“公子上回在武安坊坐轿子过去,我瞧见帘子掀了一下。”
对方端茶的手很轻微地顿了一瞬。
“姑娘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那条坊平日里走轿子的人少。”季迎夏语气平平,“轿子从茶楼方向来,走后街绕了一圈,特意避开了兵马司的巡街点。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