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把茶杯放下,目光终于正正经经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跟方才的随意敷衍完全不同——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度。但他整个人仍是那副懒散体弱的样子,靠在旧木桌边,像个冬天里晒不够太阳的病秧子。
“季三小姐。”他叫出了她的身份,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查我?”
“不查。”季迎夏摇头,“碰上了,随口一问。公子若觉得冒犯,这碗馄饨我自己吃,公子走便是。”
馄饨摊主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直冒。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慢慢吃了。
“味道确实尚可。”他说。
季迎夏也拿起勺子:“那公子慢慢吃,吃完我们聊点正事。”
“正事?”
“你方才在茶楼上,看了翰文斋的门口至少六次。”季迎夏喝了口汤,“你在等一个人。或者说,你在等一件从那里头流出来的东西。但我方才进去买了件东西出来,你没等的那件。”
对方的勺子顿住了。
“你是兵部的人?还是安王府的人?”季迎夏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又或者——你是替冯公公办事的?”
他把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季三小姐,一个深闺庶女,连着说出席上这三个名字,你知不知道在京城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随时可能被人灭口。”季迎夏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浅,目光却亮得惊人,“但公子不会。因为你要的东西,跟我手头这本册子有关。”
她从袖中露出蓝皮册子的一角,又迅速收回去。
对方盯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馄饨摊上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又散开,街边的叫卖声,说笑声,孩童追逐的脚步声,所有市井烟火都像隔了一层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在翰文斋买的,是西北三镇近十年的军需调拨底账。”
季迎夏心里一跳。他知道翰文斋里有这东西——那册子果然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什么人拿的。而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应该拿到册子的人。
“你没拿到,是因为有人截了你的胡。”季迎夏坦然,“那人是我。但你要做的事,未必跟我要做的事冲突。”
对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锐利渐渐转成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审视了半天猎物,忽然发现那猎物在冲他眨眼。
“你一个季府庶女,要西北三镇的军需账做什么?”
“帮我父亲。”季迎夏直截了当,“他的军饷被兵部截了三年,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这册子里的数据,我抄一份,给该给的人看,就能把兵部那层烂疮捅破。你若要拿这本册子去交差,我抄完原册归你。”
对方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坐着青呢轿子从武安坊过,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来东市盯梢,挑了个能看到翰文斋门口的位置喝茶却只喝了两口,手里那串铜钱是真钱但挂在腰间的绳子是北境那边的编法——你常年在北边待过,至少三年。”
对方的手指停住了。
季迎夏说完这些话,低头吃馄饨,仿佛方才那番只是点评馄饨馅儿咸淡。
他重新拿起勺子,也低头吃了一只。吃完了,他抬袖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缓慢,然后说了一句话:“季三小姐,你方才说的那些——如果你愿意忘掉,这碗馄饨我请你。”
“那册子呢?”
“册子归你。”他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抄完了,送到城西梧桐巷尾那个茶肆,交给柜台后的瘸腿老头,就说给赵公子的。”
季迎夏抬头看着他:“赵公子?”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腊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撩起他袍角,他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市井背景里,面容清瘦苍白,却偏偏有一双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她忽然觉得,他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卸下了方才那层轻飘飘的壳,露出底下一角真实的质地。
“赵景湛。”他说,“你记着这个名字,日后还会用上。”
他说完便转身走入人群,青灰色的背影很快被东市攒动的人头淹没。采薇抱着一只糖兔子跑回来:“小姐,那人谁呀?”
季迎夏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馄饨汤,忽然把册子从袖中抽出来翻了两页,重新确认那些数字。她确认的不是账目本身,而是——赵景湛,这个她入京三个月以来在各种邸报,公文,朝臣闲话缝隙里偶尔瞥见的名字,那个据说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在朝中连个正经差事都没领过的七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市,盯着一本军需底账。
她的父亲镇守北境。军需底账从兵部流出。安王想要拉拢边将。冯公公的养子刚被斩,通政司正在动荡。
赵景湛在三年前曾在北境待过。
她把所有碎片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朴素的结论: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季府的院墙内拨弄几颗小棋子,但方才那个坐在馄饨摊对面吃了一只馄饨就付了钱走人的病秧子,分明已经把她圈进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她站起来,把那几文钱收进袖中,冲采薇笑了一下:“走,回去抄书。”
“抄什么?”
“抄我爹的军粮账。”季迎夏加快脚步穿过东市的人流,“抄完了,还得送出去。”
“送给谁?”
季迎夏没有答。她想起赵景湛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记着这个名字,日后还会用上。她掂了掂袖中那本册子的分量,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嗯,我用的时候,可就不是只抄一份这么简单了。
……
二月底,季云霆第一次踏进了安王府的后角门。
这件事做得极隐秘——他以兵马司正常巡检的名义,带着两个亲随沿安王府所在的长乐坊清点坊内门牌,借故在角门外多停了一盏茶。角门内递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安王府私印。
信是安王府长史写的,措辞客气,内容却直白:安王听闻季将军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愿代为疏通兵部军需阻滞之事。兵马司巡检事宜亦可多加照拂,望季公子择日过府一叙。
季云霆把那封信压在书房抽屉最底层,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把信拿给季迎夏看时,手指头还是凉的。
“安王府的长史亲自写信,这事不可能是随便递的。”季云霆坐在季迎夏屋里那张旧木椅上,把信摊在桌面,“他们盯上我了。或者说,盯上父亲了。”
季迎夏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他:“大哥打算去?”
“我若不去,安王府会不会觉得我们季家不识抬举?我若去了,万一被人知道,御史台参我一个结交藩王,你大哥这颗脑袋还长在脖子上算是运气。”
“你去。”季迎夏语气很平,“但不是现在。”
季云霆一怔:“什么意思?”
“安王现在递信,是因为他急需在北境军中安插一条线,以抗衡张太师在兵部的影响力。但你在兵马司的级别太低,见长史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若贸然去见安王本人,反而显得季家急不可耐,容易被拿捏。”季迎夏从桌角拿过一张纸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你先去回一封信,措辞不要太热,大意是:兵马司公务繁杂,待月底巡检事宜稍缓,再登门拜谢长史大人关照。”
季云霆看着那封信:“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太拿乔了?”
“你管着两座城门,安王府的采买车马每日进出都要过你的手,他比你急。”季迎夏把笔搁下,“这封信送去之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安王府第二次递信过来的时候,再考虑登门的事。其次,我前日让采薇做的那两身男装已经取回来了,你替我办件事。”
季云霆皱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