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好的素色男式长衫:“后日你当值,带我去兵马司的档案库。就说我是你新来的书办,去誊录近半年的城门往来记录备查。”
季云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兵马司的档案库……”
“那里面放着近三年所有城门出入的详细记录,包括各王府采买车马的次数,日期,随行人等。”季迎夏看着他,“安王府到底有多少辆车马每日出入京城,我们要让安王看到什么程度的布防细节,全看这一笔怎么填。你若不让我看原件,我怎么替你写那笔?”
季云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迎夏把那件男装叠好放在他面前:“大哥,你已经在棋盘上了,落不落子都已经在了。我是你妹妹,不害你。”
季云霆盯着那件男装看了很久,最后抓起它揣进怀里,起身时撞了一下桌角,闷哼了一声:“后日卯时,我在兵马司后门等你。穿厚些,那库房里头冷得像冰窖。”
“多谢大哥。”
季云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季迎夏坐在桌前,手里又翻开了那本蓝皮册子,旁边摆着一沓白纸和半截墨锭。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她半边肩膀,那侧影安安静静的,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少女。可他一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就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薄了几分。
“三妹妹。”他叫了一声。
季迎夏抬头。
“你以后,想干什么?”他问。
季迎夏想了想:“先把能吃饱饭的棋下完。别的,等活着再说。”
季云霆沉默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二月廿八,卯时天还没亮透。季迎夏穿了那件素色男装,头发用木簪束紧,踩着一双厚底皂靴,站在兵马司后门外的槐树下。季云霆准时出现,看了她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个子本就不矮,换了男装又刻意松了肩膀走路,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十四五岁还没长开的瘦弱少年。
“走。”他压低声音,“别抬头,跟紧我。”
兵马司档案库在后院最深处的一排平房里,门上的铁锁生了锈,季云霆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季云霆摸出火折子点了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排顶到房梁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匣子。
“近三年的城门记录在左边第三架。”季云霆指了指,“你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前面点卯,我得在场。”
季迎夏已经走到第三架前,抽出一个标着“永安十九年·春”的匣子打开。里头一沓沓宣纸按日期装订,每页上都写着某日某门,出入何人,车马几辆,携货何物,随从几人。字迹潦草但格式统一,看得出是轮值的兵士流水账记的。
她迅速从“永安十九年”翻到“永安二十年”,手指飞快划过每一页。她的目光不是看那些重复的商贩,百姓,寻常采买,而是在找三类人:第一,藩王府的车马。第二,携带军械字样的人。第三,频繁往返于京城与北境之间的人。
季云霆靠在门边守着,不时看漏刻的沙:“你找什么?”
“找线。”季迎夏头也不抬,“安王府过去一年经由你管的两座城门出入了多少次,每次带了多少人,这些东西写在明面上没人细看,但凑在一起就是证据——他若真有异动,兵马司的记录就是第一个被调取的案卷。而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安王府还没有正式跟你搭上线之前,把这些记录里的某一天……改一改。”
季云霆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要改记录?”
“不是改,是补。”季迎夏抽出一张永安二十年腊月的记录页,指着其中一行,“腊月十七,城西门,安王府采办车两辆,随从四人。这行字太简略了。你想想,腊月十七那天,你正好在西城门当值,你有没有印象——安王府那两辆车到底是空车出城还是满载入城?随从四人里有没有人腰悬兵刃?”
季云霆拧眉回忆了一会儿:“那天……好像是载货入城,随从里有两个带刀的,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但来人出示了王府腰牌,我就没拦。”
“带刀的随从,在正常采办队伍里不合规制,但你当时没记。”季迎夏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笔,蘸了墨,在那行记录旁边添了几个字:“随从四人,内二人佩刀,口称王府护卫。”然后她又往下补了一行:“载货三箱,箱体厚重,落地有声。”
季云霆瞳孔微缩:“你这样写,万一有人查……”
“查就查。”季迎夏把那张纸吹干放回去,“这批记录是按日装订的,次日送通政司备案。但通政司副使空缺,公文积压,这批腊月的记录八成还没送上去。等到新任通政司到任翻到这一页,他只会觉得当日值班的兵士记录详尽,不会怀疑是事后补的。而安王府自己若不细查,根本不知道自家采办的记录被人多写了几个字。”
季云霆看着那张薄薄的宣纸,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三妹妹,你这是在……”
“给安王府留一条尾巴。”季迎夏把匣子盖好放回原处,“将来你若不想跟他合作了,或者他拿父亲的军饷要挟你做什么过分的事,这条尾巴就是你的筹码。进可当投名状交出去,退可当把柄捏在手里。棋盘上,这叫留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第二架,抽出标着“永安二十年·冬”的另一个匣子,又翻了起来。
季云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庶妹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一个人。像谁呢?他想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廊下的偶遇,她说的那句“凉了就苦了”,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让你没法忽略。那感觉,跟他小时候坐在父亲膝头听父亲讲北境战事时一模一样——你听着听着,就发现你自己已经在按他说的方向琢磨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季迎夏翻完了近两年的记录,在袖中的小本上记了满满三页。她把所有卷宗归位,熄了油灯,跟着季云霆从后门出去。晨光已经大亮,兵马司前院传来兵士们列队点卯的脚步声和吆喝。
季云霆送她到槐树下:“你先回,我中午去你那儿一趟。”
“不用来。”季迎夏裹紧长衫,“你今日当值结束,直接去安王府回信,就说月底巡检已毕,明日便可登门拜谢长史。”
季云霆:“你确定?”
“确定。”季迎夏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哥见长史的时候,多听少说,别谈钱,别谈军饷,只谈一件事——兵马司最近人手短缺,巡城路线调整,有几条原来常走的道现在不走了。”
季云霆:“那安王若问起城防……”
“他不问你就别提。”季迎夏快步拐进巷子,“他要真开口问了,你再考虑往下说。”
她走了。季云霆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忽然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活了二十四年,在京城这口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自认不算蠢人,可方才这一个时辰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头全攥在那个庶妹手里,他居然每一步都觉得合理,每一步都心甘情愿地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早刚在档案库里添了几行字。那几行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可他知道,日后若有人拿这页纸做文章,整个安王府都得抖三抖。
他搓了搓手指,转身回了兵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