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京城的雪终于化透了,柳树梢头冒了第一层嫩绿。
季迎夏那份抄好的军需底账,在二月底就送到了城西梧桐巷尾的茶肆,柜台后的瘸腿老头收了东西,只说了句“赵公子说过两日给你回话”,便不再多言。季迎夏等了五天,回话没等来,倒等来了另外一样东西。
三月三清早,采薇从角门取回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没有印,用的纸是最寻常的毛边纸,可打开信纸,里头的字迹却极干净工整。
信上只有三行字:“今日午时,东市馄饨摊。若方便,带那本册子的原件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季迎夏认得那个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留了余地。
她想了想,把那本蓝皮册子的原件揣进怀里,换了件寻常衣裳出了门。到东市时正是午时前一刻,馄饨摊前排了三四个人,她远远看见那个青灰袍子的背影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了一碗馄饨,像是刚吃了一只。
她走过去坐下:“赵公子早到了。”
赵景湛抬头看她一眼:“季三小姐准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位置,只一瞬便收回,“东西带来了?”
季迎夏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原件。我抄的那份自己留着。”
赵景湛拿起册子翻了翻,确认了内容后合上放进自己怀中,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句废话。他抬眼看着她:“你抄的那份,打算给谁?”
“我父亲。”季迎夏直言,“但怎么给,还没想好。直接送去北境不现实,需要可靠的人带过去。赵公子既然在北境待过三年,可有门路?”
赵景湛端起茶碗喝了口:“你父亲季鸿在北境镇守三镇中的中镇,麾下亲卫队长姓陈,常年往返京城与北境采办军需。你若信得过,把抄本交给我,我让姓陈的带回去。”
季迎夏看着他:“你认得我父亲的亲卫队长?”
“三年前在北境,我跟他喝过几次酒。”赵景湛语气平淡,“他是个靠得住的人,季将军用他十年了。”
季迎夏沉默了一瞬。她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但他说出了陈队长——这个信息在公开渠道查不到,原主的记忆中也没有任何关于父亲亲卫队长的细节。除非他真的跟那个陈队长熟识,否则编不出这个细节。
“好。”她下了决定,“抄本明日送到梧桐巷茶肆。若陈队长带回北境,我父亲看过之后若有回信,赵公子能否转交?”
“可以。”赵景湛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把抄本送去北境?以你的心计,想办法混进采办队伍里不是难事。”
季迎夏:“我若走了,季府的棋就没人下了。”
赵景湛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唇角动了一动。“季三小姐,你入局入得这么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怕。”季迎夏也端起茶碗,“怕就不下了么?”
赵景湛没答。他低头又吃了两只馄饨,然后抬眼看向熙熙攘攘的东市街面,目光散漫,语气也散漫:“安王府的人昨日找到了我。”
季迎夏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安王想拉拢季鸿,但他知道季云霆分量不够,需要在季府内部多一条线。”赵景湛慢慢说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们查了你三个月,从你在佛堂抄经到你买龙涎香送你嫡母,事无巨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季家三小姐无害可用。所以安王府的人没有找你。但通政司那边有人注意到了你。”
季迎夏把茶碗放下:“通政司的人注意我做什么?”
“通政司新任副使月底到任,是冯公公的人。”赵景湛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勺子搁进碗里,“冯公公虽然跟张太师两败俱伤,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动。通政司这个位置,是张太师跟冯公公下一步棋的争点。你上次在兵马司档案库改的那页记录,原本应该在二月初送到通政司备案的。但积压公文太多,新任副使来之前没有拆封。等新任副使来了拆到那一页,腊月十七安王府采办带刀随从的记录就会被看到。冯公公系的人看到这条记录,会怎么做?”
季迎夏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瞬。
她原本的算计是:这条记录留在档案里,将来若需要跟安王府博弈,可以作为筹码。但如果通政司的新任副使提前拆封看到,那这条记录就会变成一个定时炸弹——安王府被疑私蓄武装,冯公公系的人借机打压张太师,张太师反扑……层层叠叠的连锁反应,根本不是她当初改那行字时能完全算到的。
“你早就知道通政司的公文积压会在这两个月内拆封。”她看着赵景湛,“你今日约我来,不只是为了拿册子。”
赵景湛靠在椅背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我约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那页记录,我已经让通政司的人压住了。新任副使拆封时,那页纸会恰好被压在另一批急件底下,等翻到它的时候,安王府的人自己已经把证据换掉了。”
季迎夏的心跳平缓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我做的事,方向一致。”赵景湛站起来,把铜钱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你要让你父亲在北境站稳脚跟,让季家在朝中不被各方撕碎。我要让大靖的边军不饿死在冬天里,让那些截留军粮的蛀虫一个接一个地滚下去。你要下你的小棋,我要下我的大棋。小棋大棋,只要棋盘是同一张,就能搭把手。”
他说完转身要走,季迎夏忽然叫住他:“赵景湛。”
他停步回头。
“你上次说,你叫这个名字,日后我还会用上。”季迎夏也站了起来,“那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你在北境,除了跟我父亲的亲卫队长喝酒,还干了什么?”
赵景湛站在三月乍暖还寒的风里,青灰色的袍角被撩起又落下。他看着季迎夏,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温和的质地。
“三年前我在北境,冻掉了一截小指。”他抬起右手,季迎夏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短了半截,“但我也替北境三镇的将士们从户部要回来了一笔六十万两的欠饷。用的法子跟你差不多——改了兵部的一批公文底档。”
季迎夏忽然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心底的笑。
“所以你三年前就已经干过这种事了。”
“所以我知道你会干这种事。”赵景湛收回右手,“季三小姐,棋局刚开,别急着赢。先活下来。活下来的棋手才有资格翻盘。”
他转身走入东市的人群,背影瘦削单薄,混在三月三的春游人流里毫无辨识度。但季迎夏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采薇从糖人摊跑过来:“小姐,这回那人又走了?他到底是谁呀?”
季迎夏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碗,赵景湛付的铜钱还压在碗底下,一共六文,正好一碗馄饨钱。
“一个暂时可以信的人。”她收了那六文钱揣进袖中,“走,回家。明日一早,把那本抄本送到梧桐巷去。”
采薇跟上她:“送完抄本以后呢?”
季迎夏穿过东市喧闹的人潮,三月春阳落在肩头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以后的路还长。我父亲要站稳,季府要在夹缝里活下去,京城这盘棋还要下很多年。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棋盘对面,不是只有对手。”
她走出东市牌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攒动的人头。人群里早已经找不到那个青灰色的背影了。但没关系,她知道他就在某处,在同一张棋盘上,正落着另一枚她暂时还看不见的棋子。
大靖的雪化了。京城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边关的沙土味。
季迎夏抬手把被风拂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对自己说:第一局,算是和了。
可棋盘还大得很。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