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时,叶星河正对着光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出神。
青璃的声音从实验室深处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边境十七处灵能塌缩点的衰减曲线已拟合完成。其波动规律,与您从亵渎者星图中解析出的第七类隐函数——‘归零序列’的数学表达,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叶星河的手指停在半空。
光幕上,两条曲线几乎完美重叠。一条来自边境哨站的实时监测,另一条来自星图深处那个他花了三周才解开的加密函数。
“这不是巧合。”萧衍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用亵渎者留下的东西……召唤什么。”
苏小满抱着一叠数据板走进来,脸色发白。
“赵守拙联合了七位宗门长老,天没亮就进宫了。他们在太庙前跪了一炷香,说异象频生是大道示警,要求陛下立刻废止科技修仙,将您……囚入镇魔塔。”
叶星河没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两条曲线的峰值点上。每隔七十二秒一次共振,每次共振的灵能强度递增百分之五点七。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百三十次共振——
空间结构就会在某个临界点彻底撕裂。
“秦元帅那边呢?”
“元帅还在重伤昏迷,但军部几位将军联名上书,主张主动出击探查。”苏小满把数据板放在桌上,“他们说,虫族反常收缩必有图谋,等通道成型就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轻雨一袭玄色宫装,腰间悬着寒渊剑,袖口的暗金色灵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没看叶星河,径直走到光幕前。
“父皇传旨,半个时辰后朝会。赵守拙会在朝上发难。”
“陛下的态度?”
“不知道。”沈轻雨的声音很淡,“但昨夜父皇单独召见了二皇兄,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今早,二皇兄府上的亲卫调动了三次。”
叶星河终于转过视线。
沈轻雨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刺青纹路在宫装袖口下若隐若现。青璃昨天才警告过,这纹路的活性与情绪波动有直接关联。
而此刻,那纹路正在缓慢地……呼吸。
“你在紧张。”
“我不该紧张吗?”沈轻雨抬眼看他,“边境异象指向虚无回廊,宗门借机要你的命,二皇兄在暗中布局,父皇的态度暧昧不明——而你已经决定要去那个鬼地方。”
她往前一步。
“叶星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是个陷阱呢?”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青璃的光影在数据流中缓缓浮现,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根据现有信息推演,陷阱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但若放弃探索,虫族或背后存在通过通道入侵的概率,将在三个月内升至百分之九十七。”
“所以必须去?”
“所以必须弄清楚,陷阱里是什么。”叶星河关掉光幕,站起身,“朝会要开始了。小满,把拟合曲线的分析报告整理一份。萧衍,你去准备‘破晓号’的检修,我要它能在十二个时辰内随时起飞。”
他看向沈轻雨。
“公主殿下,朝会上无论发生什么,请别说话。”
沈轻雨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暗金色的纹路又亮了一分。
***
金銮殿上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守拙跪在御阶下,灰白色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骷髅。但他的声音洪亮得刺耳。
“陛下!灵能塌缩,虫族异动,此乃天道示警!千年前亵渎者妄图以凡人之智窥探大道,终遭反噬,其传承断绝便是明证!今叶星河重走邪路,以公式亵渎灵能,方引此灾厄!”
他身后,七位宗门长老齐齐叩首。
“请陛下废止科技修仙,囚禁叶星河,以平天道之怒!”
龙椅上的皇帝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扳指。扳指表面的纹路在袖口阴影下微微蠕动,像活物。
殿侧,二皇子周清衍垂手而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父皇,赵长老所言虽有些激烈,但边境异象确实诡异。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而非贸然定罪。”
他顿了顿。
“不过……叶卿的科技修仙之法,终究与传统修行迥异。若说异象与之全无关联,恐怕也难以服众。”
话里藏刀。
叶星河站在武将队列末尾,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刺在背上。有敌意,有审视,有算计。
秦明昭的位置空着。那位元帅还在昏迷,军部几位将军互相对视,没人先开口。
皇帝终于抬起眼皮。
“叶星河。”
“臣在。”
“边境灵能塌缩,你怎么看?”
叶星河走出队列,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臣已分析十七处塌缩点的监测数据。其波动规律呈现高度一致性,峰值间隔七十二秒,每次强度递增百分之五点七。这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有意识的灵能操控。”
他抬起头。
“操控者的目的,是在帝国边境线上打开一道稳定的空间通道。通道的指向,是虚无回廊。”
殿内一片哗然。
赵守拙猛地站起身,指着叶星河:“荒谬!你怎知是指向虚无回廊?莫非你早已窥探过那等禁地?!”
“因为塌缩点的分布规律,与一千三百年前亵渎者留下的星图坐标完全吻合。”叶星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数据拟合报告,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玉简,呈到御前。
皇帝没有看。他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叶星河脸上。
“所以,你认为该当如何?”
“臣以为,当组建精锐舰队,在通道完全成型前主动探查。若等对方过来,战场就在帝国腹地。”
“若探查结果是引来了更可怕的东西呢?”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叶星河沉默了两秒。
“那至少我们知道,敌人是什么。”
龙椅上的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朕准了。”
他看向殿内众臣。
“着令军部抽调三艘‘镇远级’主力舰,二十艘护卫舰,组建混合侦察舰队。秦明昭重伤期间,舰队指挥由副元帅暂代。叶星河——”
皇帝的目光转回来。
“你随舰队同行,负责灵能监测与技术支持。三日后出发。”
赵守拙脸色大变:“陛下!不可啊!让此等亵渎者接近虚无回廊,必会招来更大灾祸!”
“赵长老。”皇帝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你说异象是大道示警,朕信。但示警的内容,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的袖摆垂落。
“退朝。”
***
夜色深沉时,叶星河还在实验室里核对舰队配置清单。
光幕上跳出一行加密讯息。
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
“星图是饵,回廊是胃。‘亵渎者’不是先驱,是祭品。”
叶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公主府的方向一片寂静。沈轻雨从朝会结束后就没再露面,只让侍女送来一句话。
“别死在外面。”
他关掉光幕,走到窗边。
皇城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像一片坠落的星河。而在那片星光的尽头,边境线上的十七个光点正在按照既定的规律闪烁,一次,又一次。
七十二秒一次共振。
归零序列的倒计时。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青璃的光影飘到他身侧。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于困惑的波动。
“发信人的加密方式……与亵渎者遗留系统的底层协议,有百分之八十一的相似度。”
叶星河没说话。
他想起皇帝摩挲扳指时,那纹路蠕动的模样。想起沈轻雨手腕上呼吸的刺青。想起星图深处那个隐藏函数,以及边境线上完美拟合的塌缩曲线。
饵已经撒下去了。
胃正在张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一根刺,扎进那个深渊的喉咙里。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