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九霄峰顶。
陈渊盘坐于青石台中央，体内元婴早已碎散，代之而生的是一团介于虚实之间的道胎，色泽混沌，既非金丹之纯，亦非元婴之灵。他闭关已满三年，凡人岁月里这算漫漫长路，可在修行界，渡劫前这点时间，如同凡人呼吸之间。
身后石阶传来脚步声。
“你又在凝望那片云。”说话之人裹着白色鹤氅，面容清冷如月，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似血，正是灵族圣女墨音。
陈渊没有回头。“劫云未聚，可我已能嗅到它的气息。这一劫……比上次在元婴境遭遇的天劫重了不知多少倍。”
墨音走到他身侧，长袖拂过石台边缘。“我翻遍灵族历代典籍，天劫的威能应随境界递增，幅宽有度。可你这三年劫云迟迟不凝，天穹之上那片无形的压迫，连族中几位大乘长老都心悸不止。这不正常。”
“向来不正常。”陈渊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纹流转，那是无界道体自然显化的征象，他这三年里已能初步操控这种力量。“我修行一路，每步都走在常人认知之外，渡劫天象殊异，反而契合我的道。”
“若只是殊异便好。”墨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搁在他膝前。“南域天机阁昨夜覆灭，满阁三百一十七名修士，一夜之间形神俱灭，魂灯齐熄。幸存者只在阁主遗骸旁找到这枚玉简，内容被特殊禁制封锁，我解不开，但你或许可以。”
陈渊眉峰微动，拾起玉简。指尖触及瞬间，玉面浮起暗红色的龟裂纹路，像被烈火灼烧过的树皮。这种禁制手法他认得——
“浊寂虚渊的烙印。”他将玉简举到眼前，一缕混沌之力自掌心淌出，如水银渗入缝隙。咔的一声轻响，玉简裂成两半，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从中传出，断断续续，像将死之人的遗言。
“……天道有私……万年浩劫……皆是养料……”
声音戛然而止，玉简化作齑粉，随风散尽。
墨音的脸色变了。“天机阁主我见过，合体境圆满的推演宗师，能窥一线天机而不遭反噬。他临终传出的这句话……”
“天道有私。”陈渊重复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有意思。我在凡境筑基那年，第一次感应到天劫降临时，心头便掠过一丝违和感——那雷劫劈下的角度太精准了，专破我护体罡气最薄处，像有人提前算好了我的底牌。当时我以为不过是劫数本身蕴含的智慧，而今想来……”
“你怀疑天道在刻意针对你？”墨音蹙眉。
“不止针对我。”陈渊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天穹。云海之上依旧是朗朗晴空，可在他无界道体的感知里，九天深处正有一道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意识缓缓转动，像巨轮碾过星空，那便是天道意志的本体。“天机阁主参透了什么，所以被灭口。浊寂虚渊的烙印封在玉简上，说明灭口的动作混入了渊界的力量——但你我都清楚，渊界邪魔从不用禁制封存信息，他们只会吞噬湮灭。”
“所以是有人借渊界之手灭口，栽赃嫁祸？”墨音瞳孔骤缩。
“恐怕比这更复杂。”陈渊转身面对她，目光沉静如水。“墨音，你守护我轮回了多少世，每一世的记忆你都清楚？”
墨音沉默了片刻。“七世。前六世你都在金丹或元婴境陨落，天劫之下灰飞烟灭。只有这一世你走到了渡劫峰顶。”
“前六世的天劫，是否也有异常？”
“我当时以为只是你的道体引来了更强的考验。”墨音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可现在想来，每一世你渡劫之时，天穹之外都会有一瞬间的……迟疑。雷劫本该一气呵成，却总是中途停顿刹那，仿佛在辨认什么，然后加重数倍劈下。我以为是劫数本身的节奏，从未深究。”
“天道在辨认我。”陈渊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漫长迷途后终于触到真相的恍然。“它认得我的本源，它知道我是鸿蒙残核的寄宿者，所以每一次都想在天劫中将我抹杀。只是前六世的我太弱，它不必动用全力。这一次不同。”
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团混沌色的气旋缓缓升腾，四周的空间随之扭曲荡漾，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这三年我闭关，不止在积蓄修为，更在试图回忆。有些零碎的片段会忽然涌上来——上一纪元的界域大劫，清元道界九成生灵覆灭，血海漫过三千世界，而我站在尸山之上，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长枪。那人挡在我身前，替我承下了渊界始祖的致命一击。”
墨音呼吸一窒。“那是……”
“是你。”陈渊直视她的眼睛。“每一世都是你。但那些记忆太碎了，我拼不出完整的面孔，拼不出那一战的结局，更拼不出——我为何会陷入轮回，一次又一次重新从凡尘起步。”
墨音垂下眼睑，睫毛轻颤。“有些真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它藏在九天之上的某一层，等你渡劫成功，踏入天境，你自会亲眼看到。”
“那若我渡劫失败呢？”
“你不会失败。”墨音抬起头，眼底那一点殷红朱砂微微发亮。“这一世不同。你比前六世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开始怀疑了。”
山风骤急，云海翻涌如沸。天穹极深处，一道沉闷的雷声遥遥滚来，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石阶下方又传来脚步声，比墨音的步子沉得多，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响。一个身量魁梧的青年大步走上峰顶，黑铁重甲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渍，肩上扛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他叫燕横，陈渊在凝脉境结识的生死兄弟，如今炼虚境圆满，镇守九霄峰外围防线已有两年。
“渊哥，北边出事了。”燕横将阔剑往地上一插，剑锋入石三寸。“浊寂虚渊的渊卒突然大规模异动，从七个缺口同时涌出，戍守修士死伤过千。领头的是一尊渊主境的邪物，浑身裹着黑雾，看不清真身，但它口吐人言，说了句话。”
“什么话？”
“它说：『天道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你们这些蝼蚁还傻乎乎地守着这破山头。』”燕横咧嘴一笑，笑容里有杀气也有不屑。“戍守统领当场惊了，渊卒退去之后他立刻派人快马来报，说这可能是渊界与天道联手的铁证。”
墨音蹙眉。“渊主境邪物向来只知吞噬杀戮，几时学会挑拨离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