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陈渊抬起头，望着墨音。他的眼底金纹流转不休，像两团小小星云。“方才被巨眼打落时，鸿蒙火种自行燃烧，将天道封存的那层壁障烧穿了。七世的轮回记忆……涌进来太多，有些还理不清楚，但有一幕特别清楚。”
墨音蹲在他面前，双手微微发颤。
“上一个纪元。”陈渊一字一句地说，“界域大劫爆发，浊寂虚渊倾巢而出，清元道界三千世界沦陷大半。我持半截长枪立于天穹裂口处，身后是溃败的联军，身前是渊界始祖的本体。那一战我本来赢了，我以鸿蒙残核之力将始祖轰退了三万里——但就在那一刹那，天道出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天道用一条锁链从我背后贯穿心脏，那是天尊境以上才承受得住的'道则枷锁'。它一边锁住我的命脉，一边将我的鸿蒙残核从体内剥离，分成两份——一份封入轮回，让我一世一世重生却永远记不得前尘；另一份它自己吞了，用以补全它在亿万年间自行演化时耗损的根基。渊界始祖趁我重创之际反扑，我战死当场，你替我挡了致命一击也陨落魂散。清元道界因此覆灭，所有幸存者遁入虚空避难，待新纪元重启时再回来重建。”
墨音闭了闭眼。“你果然想起来了。”
“你每一世都在我身边，每一世都在试图唤醒我。”陈渊盯着她，“你灵族圣女一族背负的秘密，就是这件事对不对？你们知道天道在背叛清元道界，但你们不敢说，不敢传，因为天道会灭口——天机阁就是例子。”
“不止灵族。”墨音睁开眼，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但她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上古时期有七个宗门联合起来参透了天道秘辛，一夜之间七个山门被天罚夷为平地。此后万年间再无人敢触碰这个话题。灵族世代口传心授，只留一个圣女守护轮回者，其他族人一概不知。我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上一世我提前告诉了你，你在金丹境便动身去挑战天道，结果被提前抹杀。后来我才明白，你得自己走到渡劫巅峰，亲自看到那些记忆，天道封不住的记忆，你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真相的重量。”
陈渊沉默了很久。
碎石堆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山巅寂静，只有远处灵阵缓缓运转的低沉嗡鸣。
“我吞了天道一部分浊力。”陈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天道为了杀我，主动引了浊寂虚渊的力量入劫。那些浊力被我炼化之后，我反而摸到了一条路——清浊合一的路径，就在鸿蒙火种之中。天道之所以封我轮回，夺我本源，是因为它害怕清浊再度合一。一旦鸿蒙元一的残核完整复苏，它这个寄生在残核上的伪天道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所以你最终要做的不是杀掉天道。”墨音明白了。
“是取代。”陈渊站起身来，灰白火焰从足底蔓延至全身，焚尽残破的衣袍，凝聚成一套简洁的灰白色战甲。他面朝北方，那边天际线上正涌起大片的黑雾，渊卒的异动终于发展成全面攻袭。“但那是后面的事。天道被我击退之后，它没法再亲自动手了，天劫被我用鸿蒙火种烧穿了一个洞，它要修补那个洞至少需要数月。在这数月里，它只能借浊寂虚渊的力量来剿我。”
“渊卒攻山了？”墨音也站起身，手诀翻转，一柄细长的银色灵剑自袖中滑出。
“燕横挡不住太久。”陈渊抬手朝北一指，一道灰白枪芒从他指尖射出，横跨百里，精准轰在渊卒军阵正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灰白色蘑菇云。远处传来渊卒凄厉的嘶嚎，攻势为之一滞。“我去解决渊卒，你立刻传讯给灵族长老会，让所有大乘以上修士整备待命。数日之内，我要北上浊渊裂口。”
“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陈渊转过头，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我方才想起来的还有一件事——上一纪元我战死之前，渊界始祖并非完全出于本能吞噬才进攻清元。天道当年诱降了渊界始祖，许诺若吞噬我，助天道剥离鸿蒙残核，便将清元道界三成疆域划给浊寂。渊界始祖答应了，但它后来发现天道食言，临死之前留下一道烙印藏在浊渊深处。那道烙印里，有天道当年与始祖密谋的全部证据。”
“你要去取那道烙印？”
“天道窃据鸿蒙本源亿万年，清元道界九成修士都当它是至高至善的法则化身。我若空口说天道有私，谁会信？但若拿到那道烙印，公之于众……”陈渊的眼中燃起灰白色的火焰，“清元道界万亿生灵，哪怕只有一成醒过来，天道便再难只手遮天。”
墨音收剑入袖，深深看了他一眼。“我陪你去。”
“你当然要去。”陈渊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眉间那粒朱砂。“上一纪元你为我挡了致命一击，这一纪元换我来。”
墨音微微一怔，随即侧过头去，耳尖泛起极淡的红色。“少说这些没用的。我去发传讯。”
她转身掠下山峰，白影在碎石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灵阵的光幕之后。
陈渊独自立在削平的山顶，仰起头，望着那片被天劫撕扯后尚未完全愈合的天穹。天道巨眼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能感知到头顶极深处，那道庞大的意识仍在缓缓转动。它受了伤，却并未死去，此刻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等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你吞了我一半的本源。”陈渊对着虚空开口，声调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闲聊。“那一半被我点成火种烧了不少，但你手里还攥着另一半。等着吧，浊渊之事了结之后，我会上来讨的。”
天穹深处，某个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雷。像叹息，又像威胁。
陈渊收回目光，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传讯符，注入一缕混沌之力。符纸自行燃烧，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南方。那是发给他宗门旧友的急讯——那个曾陪他走过凝脉，筑基，金丹，元婴，此刻应当已在某处秘境中修行的大师兄。算算日子，大师兄也该出关了。
“渊界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平，但天道之事需要更多人知道。”陈渊低声自语，“燕横这边打完，下一步得去一趟南疆的天道宗，那帮老顽固守着天道的牌位拜了十万年，得让他们看看自己拜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向北迈出一步，灰白战甲上火焰大涨，身形瞬间从原地消失。
百里之外，渊卒军阵正中，一道灰白流星轰然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