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荒漠,浊渊裂口。
这道裂口横亘大地三千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裂口深处漆黑如墨,浊寂虚渊的戾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方圆万里的土地腐蚀成寸草不生的灰色戈壁。裂口边缘建着七座戍守灵阵,此刻已有两座被渊卒攻破,残破的阵基还在冒着黑烟。
陈渊踏着灰白火焰落在第三座灵阵的塔楼顶端时,燕横正挥舞着那柄门板阔剑在下方苦战。他身上黑铁重甲裂了大半,左臂软软垂着,显然骨头断了,但右手的剑锋依然劈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金色剑芒,将涌上来的渊卒斩得七零八落。
“渊哥!”燕横余光瞥见塔楼上的身影,咧嘴大笑,一口血沫从嘴角淌下来。“我就知道你能过!他娘的这劫劈了小半天,我这边都快扛不住了!”
陈渊没有答话,右手朝下一按。灰白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漫天流火洒向渊卒军阵。每一粒火种触及渊卒躯体的瞬间便轰然炸开,将浊力焚烧殆尽。渊卒嘶嚎着成片倒下,军阵迅速溃散。
燕横趁势反推,阔剑横扫斩飞三头渊卒,回头冲塔楼吼道:“你境界变了?这一手火……怎么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天境了。”陈渊跃下塔楼,落在他身边。灰白火焰自动扩散成一个护罩,将二人笼罩其中,后方涌来的渊卒撞上护罩便嗤嗤化作黑烟。“别打了,你伤太重。这些渊卒只是前锋,渊主没露面,你杀再多也没用。”
燕横喘着粗气收剑拄地。“渊主在裂口深处,方才露了一面又缩回去了。它似乎感知到你突破天境,不敢正面交锋。话说回来,你天劫到底怎么回事?墨姑娘传讯给我说天道有问题,让我打完仗赶紧撤……老子还没弄明白呢。”
“路上说。”陈渊一掌拍在他肩上,灰白火焰涌入燕横体内,将他断裂的臂骨瞬间接续,经脉淤塞冲刷通畅。燕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温凉却又灼热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旧伤新创一齐愈合。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瞪着眼活动左臂,骨头接得严丝合缝,比从前还结实了几分。“你渡个劫渡出神火了?”
“是鸿蒙元一的残火。”陈渊收回手,目光望向裂口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清浊合一的本源之力。天道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我被它针对了七世。详细情况等墨音到了我一起说,现在先进裂口,去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燕横扛起阔剑,大步跟在他身侧。“浊渊裂口里面全是渊界邪物,你要取什么?”
“上一纪元渊界始祖留下的烙印。”两人并肩踏入裂口边缘的黑暗,陈渊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始祖被天道骗了,临死前留了证据。我要那东西公之于众。”
“……天道骗了渊界始祖?”燕横脚步一顿,“等等,渊哥你慢点,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天道骗邪魔?天道不是清元道界的法则根基吗?它跟邪魔有什么好骗的?”
陈渊没有停下脚步。两人深入裂口百余丈,两侧石壁从灰白渐变为漆黑,空气中腐臭的浊力越来越浓,但都被灰白护罩挡在三尺之外。“天道不是纯粹的法则,它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寄生体,寄生在鸿蒙元一崩裂后残留的本源碎片上。它需要清元道界源源不断的生灵灵气来维持自身运转,但维系秩序本身消耗巨大,光靠自然循环入不敷出。所以每一个纪元它都放任浊寂虚渊攻入清元,借浩劫收割亿万生灵的精魄灵气来给自己'进补'。”
燕横沉默了片刻,阔剑的剑尖在石地上划出一串火花。“你的意思是……万年一次的界域大劫,是天道自己纵容的?”
“不止纵容。”陈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上一纪元,天道亲自诱降了渊界始祖,许诺若始祖助它夺取我的鸿蒙残核,将我灭杀在那一战之中,便将清元三成疆域划给浊寂。始祖答应了,率全军攻入清元,那一战清元九成生灵覆灭。天道拿到了我的残核,始祖却什么也没得到——因为天道事后翻脸,锁死了浊渊裂口。始祖重创之下被困在清元境内,最终被清元残存的修士联手围杀。它死之前在天道布下的封锁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将自己的记忆烙印打了进去。”
“所以那道烙印里,记载了天道跟始祖密谋的全过程?”
“是。”
燕横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了出来。“操他娘的。”
陈渊没有接话。两人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石壁两侧开始出现巨大化的渊界生物残骸——有些像远古巨兽的骨骼,有些则是扭曲到无法辨认形态的畸形遗骸。那些都是历次界域大劫中冲入此地的渊界强者,被天道封锁在裂口中活活困死。
“你信了?”走出数十丈后,陈渊忽然问。
燕横一愣。“信什么?”
“天道有私这件事。”
燕横扛着阔剑偏头想了想,然后咧嘴。“你骗过我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不信你。”燕横耸耸肩,“何况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墨姑娘又专程传讯佐证。再说了,我老燕修到炼虚境,当年渡劫的时候也有过几次奇怪的感觉——雷劫劈下来,专打我右肋那道旧伤,好像长了眼睛似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劫数通灵,现在想来……”
“不是通灵。”陈渊接道,“是天劫被天道操控,专攻修士弱点,以确保收割效率最大化。渡劫失败的精魄比成功渡劫后飞升的修士更容易炼化。”
“……”燕横骂了一句脏话,词儿挺难听。
前方黑暗忽然浓厚了十倍,浓到仿佛凝结成实质的墨块。陈渊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燕横止步。灰白火焰从护罩上剥离出一缕,缓缓射向前方,触到那片浓黑时,像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波纹。
波纹散去之后,浓黑之中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晶体悬浮在半空,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内里有一团微弱的光芒时明时灭,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就是它。”陈渊走近两步,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灰白火焰从他五指尖端淌出,如藤蔓般缓缓缠绕上那枚晶体。
晶体接触到鸿蒙火种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股狂暴的信息流顺着火焰涌入陈渊识海——画面,声音,意念交织重叠,他看到了上一纪元天道那道没有面孔的巨眼浮在九天之上,看到了渊界始祖浑身覆盖黑鳞的庞大躯体匍匐在天道脚下,看到了那段以法则语言铭刻的密约条款,看到了天道吞下鸿蒙残核时巨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看到了始祖发现自己被出卖后绝望嘶吼的最后一幕。
信息流渐渐平复。暗红晶体表面最后一道裂纹彻底断开,化作齑粉,内里那团光芒飘出来,融入陈渊掌心的火种之中。
“拿到了。”陈渊收回手,闭目整理识海中的信息片段。“完整。天道与始祖的密约,以法则语言书写,无法伪造。只要将这烙印投影到清元道界的九天之上,所有合体境以上的修士都能自行解读。”
燕横重重吐了口气。“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放?”
“现在不行。”陈渊摇头。“我们还在裂口里面,这里隔绝了大半清元法则,投影出去外面看不到。得出去。”
两人转身回撤。来时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但陈渊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灰白火焰沿途灼烧残留的浊力,在石壁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灰白印记,像洒落的萤火。
快到裂口出口时,前方的黑暗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庞大到几乎填满整条通道的黑影缓缓浮现,两团猩红的光点在黑影高处亮起——那是一双眼睛。
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