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横当即横剑挡在陈渊身前。
但陈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慌。它不敢动手。”
黑影沉寂了片刻，那双猩红巨眼盯着陈渊掌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白火焰，缓缓后退了一步。然后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鸿蒙……火种……你果然……回来了。”
“你认得我。”陈渊平静地说。
“上一纪元……始祖……败于你手……我亲眼……所见。”渊主的声音断断续续，浊力凝成的形体不断波动。“始祖……临死前……传下密令……若鸿蒙寄宿者……携火种归来……渊族……不得阻挠。”
燕横闻言愕然。“什么？渊族给渊哥让路？”
陈渊却似乎并不意外。“始祖被天道出卖之后，最后时刻明白了一件事——能终结清浊对立，让渊界不再被天道利用的，只有鸿蒙元一的完整复苏。我是唯一的途径，所以它死前改了渊族祖训。”
渊主那双猩红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始祖……错了……还是对了……尚未可知……但你既已走到此步……渊族……不再出手……这是祖训……不能违……”
黑影缓缓退入更深处的黑暗，最终消散不见。通道中恢复了平静，只剩陈渊掌心的灰白火焰映照着石壁。
燕横扛着阔剑，愣了半晌才找回声音。“这他娘的……渊主给人让路？说出去谁信？”
“暂时不必说出去。”陈渊迈步走出裂口，迎上外面灰白色的戈壁天光。“先让清元道界的人看到那道烙印再说。看到之后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但至少真相摆在那里，天道再想封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裂口外，墨音已经等在那里。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陈渊的大师兄柳沉舟，合体境圆满；另一个是鹤发童颜，手拄竹杖的老者，灵族大长老墨玄。
“烙印拿到了？”墨音迎上来。
陈渊点头，将掌心摊开。灰白火种中浮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内里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法则符文。“出去找个开阔处，越高的地方越好，我要把这东西打上九天。”
柳沉舟走上前来，看了那光团片刻，目光沉凝。“师弟，你确定天道此刻无力出手拦截？”
“它被我烧穿了天劫裂隙，要修补至少数月。这段时间里它的直接干预能力大减。”陈渊说，“但它还有忠实的拥护者。天道宗，归元殿，无极圣地，这些上古传承下来的大势力至今仍奉天道为至高法则，万一他们得到风声赶来阻挠……”
“归元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大长老墨玄拄着竹杖缓缓开口，“灵族与归元殿有旧，殿主虽不信天道有私，但答应三日之内不插手任何九霄峰以北的事务。三日够不够？”
“够。”陈渊收起光团，转身望向南方天际。云层之上，天穹依旧澄澈如洗，但那片澄澈之下埋藏的亿万年的谎言，即将被一束灰白色的火焰烧穿。“燕横，柳师兄，你们带上墨音的传讯符，分头去南域，东境和西荒，把各域大宗门的掌门请到九霄峰来。就说我这里有一桩事关清元道界生死存亡的真相，限他们五日之内到齐。”
“若他们不来呢？”燕横问。
“那就告诉他们——天道宗若敢来拦路，让他们先过我这一关。”陈渊掌心的灰白火焰猛地暴涨一圈，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天尊对合体，我不欺他们。但天道宗若执意做天道的狗，那就别怪我翻脸。”
燕横咧嘴一笑，扛着阔剑大步朝南去了。柳沉舟朝他拱了拱手，青袍飘动间化作一道流光掠向东方。
墨玄走到陈渊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这一世的性子比前几世硬得多。”
“被劈了七世，再软的性子也硬了。”陈渊将光团收入体内混沌星海温养，转头对墨音说，“走，回九霄峰。”
灰白火焰托起两人，冲天而起，破开云层，朝九霄峰的方向疾射而去。下方戈壁迅速缩小，浊渊裂口那道漆黑的长疤在大地上蜿蜒远退，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之后。
云海之上，风急天高。
墨音侧头看着陈渊的侧脸，灰白火焰在他周身跳跃不定，像是活着的星辰。“你打算在九霄峰上当着各大宗门的面放烙印？”
“嗯。越高越好，最好能打到九天壁障的位置。天道虽然暂时无力出手，但它安插在诸天法则中的耳目还在，一旦投影够高，够广，法则语言的密约会自动向清元道界所有合体以上修士广播。到那时天道再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
“各大宗门会信吗？法则语言的密约虽然无法伪造，但天道完全可以事后解释为浊寂虚渊的诡计，说那是渊界伪造出来离间清元的。”
“所以我需要你灵族出面佐证。”陈渊转头看着她，“灵族传承万古，有上古口传史实为凭。你族大长老墨玄亲口作证，分量比天机阁主的遗言重得多。何况……”
他顿了顿，掌心向上摊开，一缕鸿蒙火种静静燃烧。
“等我拿了天道手里那一半本源，将鸿蒙元一完整重聚，整个清元道界的法则会自发共鸣。到那时候，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我要做的只是在重聚之前，让清元修士别再傻乎乎地拜那尊伪神。”
墨音凝视着那缕火焰，许久没有说话。云层在两人脚下飞速掠过，九霄峰的轮廓已在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取另一半本源？”她终于问。
“等这边的事了。”陈渊收拢火焰，灰白色的光芒敛入掌心。“天道修补裂隙需要时间，我正好趁此机会把清元的根基打牢。等各大宗门醒过来，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我再登天一战。”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墨音眉间那粒朱砂上，忽然笑了一下。
“七世都让你替我挡了。这一世，换我挡在前面。”
墨音侧过脸去，耳尖那点淡红混在云霞映照的天光里，几乎分辨不出。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
灰白火焰破开云海，托着两道身影稳稳落在九霄峰削平的山顶之上。碎石堆早已被墨玄派人清理干净，山巅重新铺上了平整的青石。陈渊落地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山峰正中，盘膝坐下。
他将掌心摊在膝头，光团从混沌星海中浮出，缓缓升至胸前高度，灰白火焰沿着光团表面攀爬蔓延，像藤蔓包裹一颗巨大的果实。
“准备开始了。”他合上双眼，识海之中那道暗红烙印的内容被鸿蒙火种逐字逐句地解析，翻译，重构，化为亿万枚法则符文蓄势待发。“等投影打上九天壁障，整个清元道界的天都要变了。”
墨音在他身侧三尺外坐下，银色灵剑横于膝上，闭目守候。山巅安静下来，只有灰白火焰燃烧的低微嘶鸣和九天之上若有若无的风声。
远方天际线上，数个方向同时亮起修士赶路的遁光。燕横的传讯已经送到了，各大宗门的人正在赶来。
而天穹深处，那只半闭的巨眼在无法被凡人看见的高度缓缓睁开了一条细缝，瞳孔中倒映着九霄峰顶那团越来越亮的灰白火光，涌动着某种介于震怒与畏惧之间的复杂情绪。
但它暂时无法出手了。
裂隙未补，元气大伤，它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渊深吸一口气，睁眼。
“开始。”
灰白火焰裹挟着亿万法则符文冲天而起，如逆流的瀑布，撞上九天壁障的刹那轰然炸开——化作铺满整片天幕的暗红色密约投影，覆盖了清元道界每一个角落。
亿万里江山之上，合体境以上修士同时抬头。
九霄峰顶，山风骤停。
【第五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