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安稳
从城头下来,天已大亮。
城里活着的气息一点点回来了。有人在扫街,把昨夜风吹来的碎草烂叶归成堆。有人站在井边排队打水,桶沿碰着桶沿,声音空空地响。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滚动的破木轮,那木轮“咕噜咕噜”转,像要把这条街都碾活过来。我贴着路边走,阳光从东边斜着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像另一个人在陪我。
我先去了粮库。
萧何不在,管库的老吏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凉水,见我来,忙站起来。我问他昨晚有没有事。他摇头,说一宿没人靠近粮库,就是后半夜南边闹得厉害,他在门后头支了根杠子,守到天亮。我点头,让他去睡。他摆摆手,说人老了,觉少,不如再把昨天的出入账翻一翻。我没强他,自己进了库。
粮库里的气味比前些天更浓,粮食、草席、灰尘和老鼠尿混在一起,像把人浸在旧口袋里。我走了一圈,把几个破了的袋子重新扎了口,又把掉在地上的散粮扫起来,归到一个小陶缸里。有只老鼠从麻袋后头窜过去,我也不追。它跑它的,我干我的。这年月,谁不是为了一口吃的。
忙完粮库,我又去了城西铺子。几家铺面已经有人开了门,有人往外摆货。一个卖布的小娘子正往架子上搭粗麻布,她见我来,怯怯地问:“大姑娘,听说昨夜南边有动静,打起来了吗?”我说没有,几个毛贼,没进得了城。她松了口气,拍着心口,又把布面捋平。我帮她把一匹布头挂上去。那布是土黄色,厚墩墩的,拍上去“噗噗”响,像拍在谁的肩膀上。
我往家走。到了巷口,看见几个妇人围在一起说闲话,声音不大,说得认真。我经过时,她们纷纷住了嘴,拿眼睛看我。我朝她们点点头。有人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昨天南门外的火光,谁都看见了。刘家集的人跑了一夜,这消息比火跑得还快。我没停下,也没解释。这关口,说什么都不如把日子照常过下去。
娘在院里晒被。被子搭在竹竿上,红底碎花,是家里最好的一床。她拿着根拍子,一下一下拍打,灰从被子里蓬出来,在阳光里乱飞。吕媭蹲在旁边,拿小棍逗蚂蚁。蚂蚁排成队,从墙根一路爬到枣树下,黑黑的一条线。她往线上撒了点馍渣,蚂蚁们立刻乱了阵脚,忙成一团。
“姐!”她抬头叫我,眼睛弯成月牙,“你快看!它们把馍渣都搬走了!”
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些蚂蚁确实厉害,一小块馍渣,被七八只蚂蚁拱着,慢慢往洞口挪。吕媭看得入神,小鼻子快碰到地上了。我伸手把她往后拨了拨。她“咯咯”笑,说痒。
吕公从屋里出来。他拄着一根竹杖,走得很慢。我起身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在廊下站定,看我们。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瘦脸照得有了些血色。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台阶上,像一道不肯倒下的旧门板。
“粮库没事?”他问。
“没事。”
“铺子呢?”
“开了一半。”我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把脚伸直了歇,“布铺、盐铺都开了。有几个还在门口挂上了草标,怕是要把铺子让出去。”
他“嗯”一声,像在消化。他用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慢而匀。我闭了嘴,等他说。我爹说话,总有他自己的拍子。
“你昨晚一宿没睡。”他说。
“眯了会儿。”
“去睡。”
“不困。”
他看我一眼,不劝了。吕媭跑过来,非要我陪她跳绳。我被她拽起来。绳子是用旧麻绳搓的,又粗又涩。我摇绳,她跳。她身子轻,跳得高,落下来时地上“啪”地一响。我数着数。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像两只撒欢的麻雀。吕公在一旁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正跳着,吕禄从外头回来。他背着一袋米,满头大汗。进了门,把米往地上一放,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就灌。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把前襟都打湿了。他抹了把嘴,看向我。
“刘邦让人把南门封了半扇。进出都要查。”他说,“北边渡口也加了人。城里还多了几支巡逻,晚上三班轮。”
我点头。他继续说:“我和其中一队排了夜班。以后晚上不回来,你陪家里人。”
“放心。”我说。
他咧了咧嘴,又把吕媭举起来转圈。吕媭尖叫着笑,两条小腿乱蹬。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这秋日的太阳照着,暖了一下,又很快凉下来。这日子太薄了,像层纸。外头风一吹,就是洞。
午后,我靠在屋里床上,本只想眯一会儿,结果睡沉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屋里昏黄昏黄的,像灌满了蜜。我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吕媭不在院里,大概又去巷口玩了。我披了件衣,出门去寻她。
她在巷子深处,和一帮孩子蹲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破陶盆,里面几条小鱼,不知从哪条沟里捞的。她看见我,兴奋地招手:“姐!看鱼!”我过去,陪她看了一会儿。鱼很小,灰不溜秋,在浅水里挤来挤去,尾巴摆得像被风吹的草叶。吕媭用手在盆沿上敲。鱼一惊,四面乱撞,水花溅了她一脸。她笑得仰了过去,我一把扶住她。
这时,有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我抬头,见是夏侯婴。他骑在马上,头盔夹在腋下,像赶了远路。他看见我,翻身下马,走过来。吕媭躲到我身后,拽着我衣角。我拍了拍她,让她先回家。
夏侯婴等吕媭跑远了,才低声道:“南边有信。陈余到了刘家集,把没跑的人都赶到庄外,杀了两个,说刘邦再不放粮,他烧庄。”
我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我盯着他。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沛公在城楼上。叫你和萧先生过去。”
我点头。回到家里,我系紧腰带,又把匕首从腰后移到前腰,衣摆遮好。吕媭在院里给鱼换水,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姐去城楼,你在家听话。”她“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只顾她的鱼。我转身走了。
城楼上的风比清晨更猛。太阳已经落到墙头下,天边红得像一锅翻开的铁水。我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看到刘邦、萧何和曹参都在。他们站成一排,都望着南边。我走过去,没有说话。刘邦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
“陈余在刘家集。”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放了话,要我在明天日落前送五十石粮过去。不送,他就把刘家集烧成白地,再带人来打。”
“他到底要粮,还是要你出城?”萧何问。
“都要。”刘邦冷笑一声,“粮好说。可我要出了城,他半道设伏,一个都回不来。”
“那现在呢?”曹参问。
“现在,把城南的路全让开。他若真敢来,就在野地里跟他碰。”刘邦说,声音像在铁砧上砸出来的,“比在城里缩着强。”
我站在他们身后,听。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横飞,我顾不上。我觉得自己的血在发烫,又出奇地冷。两种东西在身体里绞着,像在打架。
刘邦转过身,看见我。他眼里有火,也有极深的沉。他朝我招了一下手。我走过去。他解下腰间的剑,递给我。我愣了。
“帮我拿着。”他说,把剑往我怀里一放,“等这仗完了,再还我。”
我接住。剑很重,压得我手臂一坠。他笑了笑,转身朝城下喊:“樊哙!牵我马来!”
风大得听不清回音。我抱着剑,站在城头。天边的红正在死去,城下的士兵开始列队,像一片慢慢凝聚的影。
我的手指扣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像也在跟着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