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洗
仗打完的第二天,城里到处都是伤号。
城北空地上支起了一排草棚,能躺的都躺在那儿。草棚不够用,有人就铺块破席睡在墙根下。太阳一出来,血腥味、药味、汗味和灶上的柴烟味全搅在一起,像把整片天都熏得发沉。我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帮他把胳膊上的旧布解开。布和肉粘在一起,揭开时他“呃”了一声,牙咬得咯咯响。我手上没停,慢慢剥。那伤口翻着,红里泛白,像一张合不上的嘴。我拿清水冲了,再敷上捣烂的草药,用新布缠好。他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说不出话,只点头。
萧何从草棚那头过来,手里提着个药罐,往我这边一蹲。他脸色白得像在面缸里滚过,可手还是稳。他倒出一碗药汁,给那伤兵灌下去。药苦,那兵咽得直翻白眼,像被谁掐着脖子。萧何拍拍他肩膀,又去下一个。我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像在给一座破房子补漏。补了东边,西边又漏。天热起来,伤口容易发。萧何说,得盯着,别让发热。我“嗯”了一声,继续洗,继续缠。
吕禄也来了。他力气大,帮着抬人、搬水、劈柴。他光着膀子,肩上磨出两道红印,像被鞭子抽过。他干活时不说一句话,像头闷牛。有伤兵喊渴,他跑得比谁都快。我看了他一眼,他朝我摆摆手,意思没事。吕媭不敢来。我让她待在家里。她偷偷在巷口看过一眼,被那些血吓着了,回家做了一夜噩梦。
日头升到正头顶时,我靠在井边喝了口水。井水刚打上来,凉得透骨,从喉咙一直凉到脚后跟。我把碗递还给打水的老汉。他接过,又给我舀了一碗。我摇头。他硬塞,说姑娘忙了一晌,多喝些。我接了,慢慢喝完。水里有点沙,沉在碗底,像几粒碎金子。我把碗还了,继续往草棚走。
刘邦一直没露面。
夏侯婴说他在大帐里睡了大半天。马回来时,马背上全是泥,马蹄铁都掉了一只。刘邦下马后一直没说话,进了帐就再没出来。我经过大帐时,看见帘子半卷着,里面很暗。我停在门口,没进去。风从帘子缝里吹出来,带着股焦味。我站了站,转身走了。
天快黑时,萧何叫我。他站在城门下,仰头看城楼。我过去。他指了指上面。我抬头。刘邦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可那背影看着比昨夜更旧。我看了萧何一眼。他点点头。我往台阶上走。
台阶一级一级,像爬一座小山。我走得很慢,鞋底被夜露沾湿,发出细微的响。到城头,风一下大了。我抓住墙垛,往他那边走。他没回头,只说:“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站到他旁边。他手里捏着个东西,在指间慢慢转。我低头看。是一小块磨刀石,灰青色的,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他望着南边。那边已经全黑了,只有极远处有几粒星子,像是从地上溅上去的。风从南边来,灌进我袖口,凉。
“剑找不找?”我问。
他笑了一下:“剑算什么。人回来就行。”
说完,他把磨刀石往墙垛上一放。石头在风里纹丝不动,像长在了那儿。他看着那石头,像在决定什么。
“你恨不恨?”他忽然问。
“恨谁?”
“陈余。”他看向我,“他杀了你的人,烧了你的庄。”
我摇头:“我没庄。”
他愣了一下,又笑:“也对。你只有这个城。”
“我也不恨他。”我说。这是真话。我对陈余没有恨。我是恨这世道。恨它把人当草一样割,又当草一样烧。可世道太大了,大到不知从哪儿恨起。所以我不恨。我只想活着,让该活着的人也活着。
刘邦看着我,像在重新认一个人。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眼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黑黑的一条,像画上去的。他伸出手,拍了下墙垛,动作很轻。然后他说:“陈余还会来。”
“我知道。”
“下一回,我不追了。我杀。”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风讲。
我点头。他忽然把磨刀石拿起来,递给我:“给你。回去磨磨你身上那把小匕首。萧何说,你一直带着。”
我接过。石头还带着他的温度,温乎乎的,像被太阳晒过。我握着,觉得这石头比它看起来重。我抬头看他。他摆摆手,又转身看南边去了。
我下城楼。风在身后追着,呜呜地响,像要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我抓着墙走,走得极稳。到了城下,我回头看。城头上那个人还站着,像一截被风吹黑的树。
夜里,我回到家。吕媭已经睡下。我打了盆水,坐在院里,把匕首拿出来,就着月光磨。磨刀声很细,像虫子在吃叶子。我磨几下,就沾点水。水珠子在石头上滚,亮晶晶的。匕首的刃渐渐白起来,像从黑夜里醒来。我拿拇指在刃上轻轻蹭了蹭。不疼。还没开。
又磨。一下,一下。月光从枣树上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我手上。我的手很稳,像不是自己的。磨到后来,我停住,把匕首翻过来。刃上映出我的半张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
我把刀插进鞘里,起身,把水泼到墙根。水渗得极快,只留下一片深色。我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白得像新纳的鞋底,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天上有鸟飞过。我盯着那团黑影,看它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它没叫。我也没出声。
第二天,天不亮,吕禄就来敲门。他说刘邦要见他。我问什么事。吕禄说,刘邦问他愿不愿去城西巡街,带一队人。吕禄说他想去。
我看着他。他挺着胸,像要去干一件天大的事。我点头,说:“去。把刀磨快。”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就跑。我在门口站着,看他的影子在晨曦里弹跳,像匹撒欢的马驹。
我回屋,把身上沾了血的外衣洗了。水里浮起一层淡红,像晚霞。我搓着衣裳,搓得指节发红。水凉,凉得人清醒。我把衣裳拧干,抖开,晾在竹竿上。
太阳还没出来,天已经开始烫了。我站在衣裳旁边,看那点淡红的水顺着地流走。我想,过不了多久,天会更冷。冷了好。冷天里,血不那么容易流。
我抬起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进了屋。吕媭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我看了她一眼,开始准备早饭。灶火一亮,屋里就有了活气。
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舌从灶眼里探出来,像在伸懒腰。我蹲着,看那火。火很暖,暖得让人想掉泪。我没掉。我只是又加了一把柴。
饭熟了。我去叫吕媭。她赖在床上不想起,我挠她脚心。她“咯咯”笑,钻进被子里不出来。我掀开被角,把一只热乎乎的饼塞进去。她“啊呜”一口咬住。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照成金黄的。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就算陈余还会来,就算风还会冷,可这口饼是热的,这个笑是真的。
我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