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贼
过了几天,粮库少粮了。
不是大数。每次少半斗,有时候一升。管库的老吏记性极好,几斤几两都在心里钉着。他搓着手指头在我面前比划,说昨儿点了三遍,今早出库一过秤,短了。我信他。这老吏在粮库蹲了半辈子,粮食比儿女还亲。
萧何正忙城里编户的事,抽不开身。我让他别管,我自己看。
当天夜里,我没回家。粮库西北角有间放杂物的偏房,我搬了捆干草进去,铺平,裹了条旧毡子坐着。屋子里黑得发稠,只有墙上一方小窗,透进来半片月光。我面朝门,背靠墙,怀里抱着匕首。夜里冷,草里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唤魂。
头半夜,没动静。
我打了几回盹,每次都是刚合眼又惊醒。后颈僵硬得厉害,像被一根木棍撑着。我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干草窸窣响,像有东西在爬。我屏息听了听,又没了。
后半夜,来人了。
很轻。脚踩在碎砖上,碎砖“咔”地响了一下,又没了。我睁圆了眼。月光从小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一个影子从门口过去了,极快,像片会跑的黑布。我没动。听。那人在墙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库房后面。
我起身,贴着墙走,鞋底蹭着地,不发出声。后墙那儿有一扇气窗,用木条钉着。前些日子我发现有根木条松了,当时没管。现在那木条已经歪在一边,露出个半尺宽的缝,像一张悄悄张开的嘴。
人影从那儿钻了进来。
他先是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像在听声。然后慢慢爬向最里侧的一排麻袋。那里堆的是上等粟米,新收的,香味最重。他摸到一袋,掏出个什么东西在袋底一划。米流出来,沙沙响,像水从高处往低处跑。他用一个布袋接着,动作极麻利,像练过无数遍。
我等米装了大半袋,才走过去。
“这米,甜吗?”我站在他身后,问。
他一僵,慢慢转过头。月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脸上有泥,眼珠子黑亮。他认出了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布袋还攥在手里,口子朝上,米撒了一地。
“谁让你来的?”我问。
他不说话,只往后退。退到墙根,无路可退了。他像只被堵进死角的野猫,弓着背,喉咙里“嗬嗬”地响。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跪下来,头往地上磕,磕得“咚咚”响。
“大姑娘饶命!我娘快饿死了!我……我没办法……”
他磕得狠,额头上很快渗了血。我蹲下来,和他平齐。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那泪混着泥,流成了两条黑线。我看了他一会儿,从他手里把布袋拿过来,把米倒回破口,又把那根松动的木条重新卡好。
“你住哪儿?”我问。
“城东……刘家巷后头。我爹上月被抓了壮丁,没回来。我娘病着。”他说得急,像怕说慢了就会被杀。
我站起来,去取了个小袋,装了两升粗粟,递给他。他不敢接。我塞进他怀里。他傻了,抱着粮袋,像抱着团火。
“走。”我侧开身。
他爬起来,慌慌张张往那口子钻。钻到一半,又回头,膝盖一弯又要跪。我拽住他胳膊,把他提起来。他轻得像把柴。我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的眼睛极亮,像两粒星。
“以后别做贼。”我说。
他“哎”了一声,从口子钻出去,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萧何,把事跟他说了。他正在喝茶,听完放下碗,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株不按季节开的花。
“你放他走了?”他问。
“放了。”我说,“赔了几升粮。从我自己的份里扣。”
他乐了,摇着头笑:“你这哪里是抓贼,是给自己请了个菩萨。”
我也笑了一下。两人在廊下站了会儿。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萧何把茶碗慢慢转了两圈,说:“陈余的人,确实混进城了几个。你夜里别再去粮库了。那孩子若还来,叫人跟一跟,看他和谁说话。”
我点头。
过了两天,那孩子又出现了。不是夜里,是大白天。他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两个野柿子,用衣角兜着,看见我,脸涨得通红,把柿子往我手里一塞就跑。我低头看,柿子是青的,硬邦邦。吕媭乐坏了,拿在手里玩了半天,最后摆在窗台上,说要等它变软。
日子像那两颗青柿子,硬,涩,可到底还在长。
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手上的茧也一天比一天厚。白天在粮库和铺子之间跑,晚上回家做鞋。吕媭的脚又长了,旧鞋顶得厉害。我给她纳了双新鞋,底子加了层厚布。她穿上,在院里来来回回地跑,像要飞起来。吕公靠在廊下看着,忽然说:“等她这双鞋穿破了,城里该安生了。”
我顺着他的话说:“那让日子快点过。”
他笑了,用竹杖轻轻敲了下地:“日子这东西,快不得。一快,就漏。”
风从枣树上过去,又落下一批叶子。我仰头看。树梢上已经没剩几片了,光秃秃的,像老人露出的头皮。那根被火熏黑的枝子还在,焦着,可别的枝子上已经冒了新芽,小小的,嫩得发黄。我看了很久。
吕媭穿着新鞋,在落叶里踩来踩去,把干叶子踩得“咔嚓咔嚓”响。那声音脆,像在嚼糖。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叶子,往上一扬。叶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吕媭“咯咯”笑着,也抓了一把,撒了我一头。
她的笑把整个院子都叫亮了。吕禄正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块猪肉,用荷叶包着。他“嘿”了一声,说今晚开荤。吕媭“嗷”地扑过去,围着他转圈。我坐在地上,看他们闹。
天暗得早了。风把笑声吹得时远时近,像从别人家里传出来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手心里全是叶子的土。我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凉得刺骨,我的手指在水里慢慢变红。我用力搓,搓得发疼。然后甩干,往围裙上一擦。
夜里,我坐在灯下缝补。吕媭已经睡了,吕禄在院里磨刀。磨刀声一阵阵,像给这夜磨着边。我缝了一会儿,针鼻在灯下反光,亮得像粒星。我忽然想起那个偷粮的孩子。他抱粮回去,他娘是不是喝上了热粥?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我拿针拨了拨。火又亮起来,把屋子照得一颤一颤的。我抬头看窗外。月亮小得只剩一道钩,勾着天边一片薄云。风从远外吹来,带着烧草的气味。有人家在煮饭,柴烟升起来,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我闭了闭眼。
活着,就是这么回事。一口饭,一双鞋,一屋子暖不起来的冷。可人总得往前挪。挪一寸,是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