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风冷
天冷得比往年早。
才入十月,风就硬了。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贴着皮肉走。城里的树叶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棵老槐还挂着零零碎碎的黄,风一过,哗啦啦往下砸,像下了一场薄雪。我把家里的厚衣裳都翻出来,拍了灰,搭在院里晒。吕媭的夹袄短了,露出半截手腕。我找了几块旧布,在袖口上接了一段。针脚不细,但密实。她穿上直乐,说像戴了两只花套袖。
我在城里走了一圈。卖柴的多了,卖炭的贵了,街口的铁匠铺天天冒火星子,“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打铁的是个矮壮汉子,姓姜,脸上常年烟灰,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他正在给人打一口锅。那锅还没成形,红通通的,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太阳。我蹲在门口看了会儿,风吹得火星往我这边飞,有几粒溅在袖子上,烫出几个小黑点。我拍了拍,没当回事。
“姜叔,刀能修吗?”我把自己那把匕首拿出来。
他接过去,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用大拇指在刃上轻轻一刮,又拿小锤子在刀柄处敲了敲。他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给刀称重:“是把好刀。刃口卷了两个地方,我给你重新打一打。天黑来取。”
我点头,又问:“会打短剑吗?”
他眯起眼:“会,慢。打出来不便宜。”
“不用快,够用就行。”我把手臂比了比,“这么长。”
他“嘿嘿”一笑,点头应下。我留了半斗粟米当定金,转身走了。风把身后的火星子扬起来,像一群乱飞的小红虫。
北城那边,樊哙正带人往城垛上运滚石。石头是从西河叉滩上捡的,大小不一,大的两人抬,小的一人抱。吕禄也在。他赤着上身,汗从后背流下来,在冷风里冒着白气。我走近,他“哎”了一声,把石头往下一放,石头上湿漉漉的,混着河泥。他拿手背抹了把脸,冲我乐。我递给他一块干饼。他接过去,三口嚼完,又去搬下一块。我看着他后背上那些旧疤新痕,像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这世道,把人的身子也当成了石头。
萧何坐在城门边的棚子里,面前摊着几张帛书,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过去坐下。他抬头,把其中一张推给我。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处记号,像是南边的地形。我细细看。圈是庄,叉是林,三角是渡口。我的手指停在三角上。
“陈余在泗水南岸。”萧何说,“有渡船,不多,夜里才动。”
“他把渡口封了?”我问。
“没封。他在等天再冷些,河水结上薄冰,马就能过。”萧何用笔杆点了点渡口,“他的马多,可粮食不多。熬不过腊月。”
“所以他一定会来。”我接话。
“对。在冰最厚的那几天。”他抬头看天,天灰着,像一面洗不净的旧锣。我把手拢进袖子里,又把那卷帛书推回去。我知道他给我看这个,是让我心里有数。他这人,总把最坏的事提前摆在你面前,像把刀摊开让你看,然后才说,别怕。
夜里,我提着油灯去铁匠铺取刀。姜铁匠还在忙。那口锅已经打好了,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新得发亮。我的匕首放在旁边,刃口修得极利。他拿块皮子裹了,递给我。我又看了几把现成的短剑。有一把三尺来长,剑身窄,剑柄用粗布缠着。我提起来,不重,刚好。姜铁匠说:“这剑是给东村猎户打的,他还没来取。你要急,就先拿去。”我摇头,说等。他笑,说那再等半月。
半月,能打出一把好剑。
我把匕首插回腰间,裹紧衣裳往回走。街上已经没几个人。风呜呜地穿过空巷,把地上的干叶子推着跑,像一群黄鼠狼。我把油灯往地上照,火苗在风里拉成一条线。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一下高一下低,像要从我身体里挣出去。
走到家,我先进屋看吕媭。她蜷在被子里,小脸暖得红扑扑的。我把她露在被子外的脚丫子塞回去。她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小会儿,听她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在风里起落。我给她把被角按死,吹了灯。
吕公还没睡。他坐在堂屋,就着一盏小灯翻竹简。我进去,他抬眼看我,让我坐。我坐下,把铁匠打剑的事跟他说了。他点点头:“缺什么,跟家里说。兵器这东西,用着趁手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竹简,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又慢慢说:“刘邦今天来过了。他说等打完陈余,想让吕禄带一路人。吕禄那孩子,冲劲有,可毛躁。你以后多提点他。”
我“嗯”了一声。堂屋很静,灯花轻轻跳。我看着他。他瘦得厉害,可眼睛还是亮的。他一只手按在竹简上,骨节突出,像几块被水冲得很远的石头。我忽然想说些让他放心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了。
“爹。”我最后只说,“天冷了,火盆别省。”
他笑了,摆摆手:“去吧。你比我还啰嗦。”
我起身回屋。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我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外头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赶路。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听风从枣树上刮过。那声音一阵一阵,像无数只手在摇,在拍,在催。
我把眼睛闭上。眼前浮现出那柄还没打好的短剑,红通通的,从炉火里慢慢现出形。它是新的,还没沾过血。我忽然不想它沾血。
可这世道,哪有不沾血的铁。
风又起了,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