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冰
天阴了三天,又晴了三天。
晴的那几天,太阳白得像张纸,挂在天上,没有热气。西河叉的水静了,清得发黑。河滩上的石头被冻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我站在河边,看萧何让人往城里运柴。柴是从北边林子里砍来的,一车一车,枝条上还带着霜。推车的老汉脸冻得青紫,呵出的气又粗又白,像一头头小牛从嘴里往外拱。
“河面结冰了。”萧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手里提着根竹枝,轻轻一折,“啪”一声,断得干脆。
我蹲下,在河滩上捡了块小石子,往河心扔。石子落在冰面上,蹦了两下,滑出去老远,发出“嗤嗤”的响。我站起来。冰还不厚,可天再冷,就不好说了。我想到刘邦之前的话。等冰厚了,陈余的马就能过来。不是从南边绕,是从北边,从河上,直直地往城下压。
“我们的人去看过了,冰现在只经得住人,经不住马。”萧何说,“但最冷的时候快到了。”
“路滑不滑?”我问。
他笑了一下:“你是说,他就算过了冰,往城下走那段路也不会好受。”
我也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不用说完,像针不用全露。萧何是明白人。他把竹枝扔进河里。那竹枝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几下,停在河中央,像条冻僵的黑线。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北城楼。风大,我没上去,就站在城下,看几个兵把干草和火油往上搬。吕禄从梯子上跳下来,脸上乌黑,手里还拿着根草绳。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我拉到背风处,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东西。我一看,是块烤红薯,皮都焦了,还烫手。他说是伙房分剩下的。我掰成两半,和他一人一半。红薯瓤是金黄的,冒着甜气。我咬一口,烫得直吸气。他“嘿嘿”笑,说:“刚出炉的,急啥。”我白他一眼,又咬一口。那口甜,从舌头一路滑进心窝。风还是冷,可身子暖了。
“过几天,我要跟夏侯婴去北边巡河。”他说,嘴里还嚼着红薯,“刘邦下的令,让沿河都布上人。我说我去,他准了。”
我看着他。他比刚来沛县时黑了一圈,脖子和脸像涂了层铜。眉骨上添了道小疤,不深,像条细线。我伸手,把粘在他嘴角的一小片薯皮拿掉。他“嘿”了声,有点不好意思。
“小心点。”我说。
“知道了。”他拍拍腰间的刀,“这也不是吃素的。”
我点头。风从北边卷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我往城墙边缩了缩。天上没有星,黑得发沉。我忽然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我抱着刘盈逃命,靴子里全是雪水,脚趾头冻得没了感觉。那时候我只有跑,一直跑。现在,我不跑了。我站在风里,等它来。
第二天,我去了铁匠铺。
姜铁匠正给那柄短剑开刃。火星溅起来,像一蓬一蓬的金色雨。他拿铁钳夹着剑身,往冷水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气腾起,像一条蛇猛地蹿出来。他把它拎出来,用粗布擦干,举到光里看。那剑通体灰青,刃口一线亮白,像早晨天边刚现出的那点光。我伸手去接。他往我手背上拍了一下:“等凉了再拿。”我缩回手,耐心等。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剑递给我。剑柄是粗麻布缠的,握在手里有点磨。我掂了掂。正好。我用一块旧皮子把剑裹了,背在背上。剑身贴着我后脊,凉。我挺了挺背,走出铁匠铺。风扑面,我走得很正。
那几天,城里人人都觉出了紧张。米铺门口排长队,有人一买就是半石。布庄、盐铺也都挤满了人。萧何让人贴出告示,说米价不涨,货不断,谁敢哄抬便封谁的铺。告示贴在城门口。有人围着看,有人抹着汗笑。有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提着一小袋米,见我便说:“大姑娘,你可得说说,别让那些黑心的把粮都藏着。”我点头,说不会。她像吃了定心丸,高高兴兴地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却发紧。这话我能说,可粮食不比人心,哪有那么容易定住。
最冷的那天,真的来了。
早上起来,井沿上结了一圈冰,葫芦瓢冻在水桶里,抠不出来。我呵着白气打水,瓢“啪”地掰下来,裂成两半。我把它收好,想着回头让吕禄拿草绳缠一缠。吕媭从屋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草窝,看见满院的霜,开心得直拍手:“姐!外面全是糖霜!”她跑出来,在霜地上踩,一步一个白脚印。我让她回屋加衣裳。她不肯,说再玩一会儿。我拿她没法,只能由她。
晌午,夏侯婴回来了。他骑的马嘴边全是霜,像长了白胡子。他直奔城北。我闻着风里的味不对,就跟着过去。城北大帐里,刘邦、萧何、曹参都在。夏侯婴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头在河面上重重一划:“河口往东那片冰,厚了。能走马。最窄处只有三里。”
刘邦没说话。他低头看地图,看了很久。帐里静得只听见火盆里炭块塌下去的响,像有什么在暗中烧。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萧何回头看见我,招手。我走进去。刘邦抬起头,看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地图。他的眼睛很冷,像那冰面一样亮。
“今晚,把人都叫齐。城北墙根下等着。”他说,声音像用石头砸出来的,“他今晚不来,明晚必来。”
帐外的风“呜”地灌进来,把火盆吹得火星乱蹦。我站在那儿,像被这声音裹住。刘邦抬头看帐顶,忽然笑了一下,小声说:“这鬼天,倒真帮了他的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帐顶黑乎乎的,风吹得篷布一鼓一鼓,像随时要飞走。我低头。那柄短剑还背在背上,贴着肉。我把它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在鞘中,稳得像一截沉默的骨。
天很快黑了。城北墙根下,人一排排站着。火把没点。风里只有喘气声和偶尔几声咳嗽,像谁在夜里轻轻敲着门。我站在人群后面,抱剑。吕禄也回来了,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把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白的路。我顺着那路一直望,望到极远处。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动。
我没说。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等。